“娘娘今日……可瞧见陛下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亮得灼人。这事太反常——她跟在皇后身边十来年,从青梅竹马的小丫鬟熬成心腹,早把这宫里的弯弯绕绕刻进了骨头里。
可有些事,越等越糊涂:守着空名分,盼着旧情分,真就甘心吗?她无声一叹,心头翻腾着疑云——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坐上那张龙椅,谁敢不服?可若连江南水患都拖着不决,任百姓泡在泥汤里喊天,这龙椅,还配叫龙椅吗?
底下人嘴上不说,可眼睛雪亮,心早有了偏向。
柳香兰这几句,像针尖似的扎进皇后心里。
她闭目轻应:“见了。”
“陛下说,今夜要翻本宫的牌子。”语气淡得象在念旁人的旨意。
柳香兰倒抽一口冷气,刚要开口,皇后眼皮都没掀:“别说了,乏了,歇会儿。”
“是。”她立刻噤声退下,心知皇后自有盘算。
果然,片刻后皇后睁眼,嗓音清冷:“本宫身子不适,今晚恐难伺奉圣驾。”
她仰卧在榻,眼前浮起赢璟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冷峻、英挺,却再不见当年初婚时眼底温存的光。她比谁都清楚,裂痕早已无声蔓延,只是谁也没撕开罢了。
她攥紧被角,指甲泛白:这后位,这人生,绝不由人施舍;她的命,她来抢。
次日清晨,赢璟初睁眼,身侧空荡冰凉。他眉头一蹙,翻身坐起。
他素来厌烦喧闹,除却批阅奏章或召见皇后,极少留人在侧。今日既非节庆,亦无要务,皇后竟失仪至此?可她向来端方自持,从不恃宠生娇——这反常,反倒透着一股刻意。
他起身疾步而出,刚至殿门,柳香兰已跪在阶下,额头触地。
“回禀陛下,娘娘昨夜骤感风寒,眼下正卧床静养。”
“风寒?”赢璟初心头猛地一沉,昨夜那股莫名郁结,此刻终于寻到由头。
他大步流星直奔凤鸾殿,守门侍卫见是他,腿肚子发软,连磕三个响头。
赢璟初挥袖示意退下,亲手推开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俯身看去——
只见皇后面色苍白如纸,鬓角沁着细汗,蜷在锦被里,象一朵将凋未凋的玉兰。
“怎么病成这样?”他声音绷得发紧。
御医匆匆赶来,诊脉后只道风邪入体甚重,须静卧避风、汤药调养。
赢璟初听罢,只简短嘱咐几句,便携御医离去。
皇后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唇角微扬,笑意却苦得发涩。
“查,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再派人快马通知父亲,府中上下,即刻戒严。”
柳香兰刚跨出宫门,迎面撞上陛下派来的传旨太监,她一怔,随即垂首敛目:“陛下差我来传皇后口谕——请丞相大人慎防奸细混入府邸。”
“烦请公公回禀陛下,娘娘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小太监颔首而去,柳香兰转身便调人彻查。
赢璟初得知皇后病重,当即亲赴凤鸾殿探视,却听柳香兰将实情瞒得滴水不漏。
原来她是怕自己迁怒责罚——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竟微微发烫。
可暖意转瞬即逝。皇后此举,无异于在他威严上划了一道口子。
“记住你的本分。”他声音冷得象淬了霜,“你只是个宫女,仅此而已。”
柳香兰脊背一僵,伏地叩首:“奴婢谨记陛下教悔。”
“奴婢告退。”她躬身而退,腰弯得极低,衣角扫过青砖,无声无息。
待殿门合拢,赢璟初踱至窗边,凝望窗外一方小小庭院。此处偏僻幽静,恰合他脾性。
他推窗跃出,立于院中,双手负于身后,仰首望天。
湛蓝天幕之下,那双深眸黑得惊人,盛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与吞没山河的野心。
欧阳宇恒离开赢璟初寝宫后,径直步入御书房。近来身子总不大爽利,积压的奏章堆得如小山。
他逐字细读,朱砂笔蘸了又蘸,直到暮色浸透窗棂,才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额角,提笔在素笺上疾书数语。
封缄妥当,他捧着信步转入御书房深处。
密室幽暗,铜灯摇曳。一架架机括错综的木器静立墙边,蒙尘的卷册层层叠叠,不少纸页已脆黄卷边,霉斑星星点点。
欧阳宇恒随手抽出一本旧册,泛黄纸页上的字迹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仍逐行默诵,目光沉静如古井。
他放下旧册,又取一卷新书,指尖拂过书脊,视线牢牢钉在墨字之上——仿佛这些字句,比血肉之躯更值得他倾尽心神。
密室门轴轻响,一名青衫老者缓步而入。他须发如雪,腰背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