偻如弓,却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欧阳宇恒身侧,停住。
欧阳宇恒缓缓转身,眉眼间漾开一缕温润笑意,伸手稳稳托住老人微颤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
老人抬起一双蒙着薄翳的眼睛,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惊疑,喉头微动,忍不住低叹:“老朽万没料到,陛下天资竟如此卓绝。”
“此番顿悟,全赖先生点拨。”欧阳宇恒语声清朗,顺手取过案头那封密函,双手递至老人面前。
“您想寻的答案,就在此中。”
老人展信细读,眉头越锁越紧,面色沉如铅云;片刻后,又似有重担卸下,眉峰悄然舒展。
“此事牵扯太深,急不得——稍有不慎,反噬其主。陛下且按捺锋芒,静观其变,待机而动,方为上策。”
欧阳宇恒颔首不语。这些年,他如执炬夜行,在迷雾里一遍遍翻找当年毒杀母妃的黑手。如今蛛丝乍现,他指尖发烫,心却冷得象淬过霜:这一笔血债,绝不容他们喘息脱身。
他抬眼望向老人,心照不宣——当年幕后执刀者,正是当今圣上的生母,淑贵妃,连同她那位阴鸷狠戾的胞妹。
淑贵妃出身显赫,母族盘根错节,权势如藤蔓缠绕朝野。后宫之中,她便是悬于众人头顶的一柄未出鞘的剑,纵是皇后,亦无强援可倚,不敢轻举妄动——稍有不慎,惹怒赢帝,便是万劫不复。
她是赢帝登基后迎入宫中的贵妾,却凭雷霆手段,短短数载便握紧皇城半壁权柄。她所出之子吴泽昊,自幼被赢帝视作储君抵砺栽培,行事愈发骄狂肆意,横行无忌。
而今的太子妃贤妃,正是淑贵妃嫡亲的侄女,宫中羽翼丰茂,与姑母沆瀣一气。皇后与她缠斗二十馀载,始终难分高下。贤妃惯用软刀子伤人,手段刁钻阴毒,每每设局陷害,再伏在赢帝枕畔吹风点火——久而久之,淑贵妃一脉的威势,竟悄然压过了中宫。
赢璟初向来不沾朝堂纷争,这些年只隐于暗处,冷眼旁观,静待破局之机。他真正的对手,是吴泽昊;至于淑贵妃……他暂不动手——母妃旧事尚悬一线,贸然掀桌,恐牵连无辜。他信她尚存三分顾忌;若她执意踏破底线,他自有雷霆手段,护住皇权不容丝毫沾污。
他清楚皇后心中所惧:怕龙椅易主,怕吴泽昊纂位夺权。这些,不必她提心吊胆。她只需安心养胎,静候临盆。
皇后病倒第三日,赢璟初亲自踏进凤栖宫。
“听说御医束手无策,你为何不早些遣人报朕?”他声音低沉,眉宇间满是焦灼。
皇后心头一酸,强撑起一抹浅笑:“臣妾不过偶染风寒,何劳陛下亲临?实在徨恐。”
“朕听闻你病了,坐立难安,立刻便来了。”他语气温和,顺势牵起她的手,引她落座于紫檀木椅上,旋即扬声吩咐宫人呈上晚膳。
“先用些饭食吧,瞧你清减许多。”他凝望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眸底泛起真切疼惜。
她欲言又止,唇瓣微启又合。赢璟初眉峰微蹙,目光沉静如水:“可是有话,想对朕说?”
他神色忽地一沉,眼底浮起一层难以捉摸的暗色,心口像被什么硌了一下,闷得发紧。
语气骤然冷了几分,疏离得不留馀温。皇后垂眸,指尖攥紧袖角,心跳如鼓。
他起身离去,步履未作丝毫停顿,背影决然没入宫门深处。
这倒让她松了口气——她从不敢奢望更多,能得他这般记挂,已是恩宠逾常。
入夜,赢璟初独坐寝殿批阅奏章,一道黑影无声掠入,单膝叩地,垂首禀道:
“皇上已离凤栖宫,直赴皇陵。临行前命属下寸步不离,护皇后周全。”
赢璟初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他怎的突然要去祭陵?”
暗卫垂首,默然摇头。
他深知那人脾性——既已决断,九牛难挽。何况离京数月,若再不亲谒先皇,恐惹先帝在天之灵震怒。
想到此处,他胸口微微发涩。他渴盼父皇那一句认可,早已刻进骨血——唯有得了那枚无形印玺,他才能真正接过这万里山河。
三日后,赢璟初率文武百官,浩荡抵至皇陵。
陵寝踞于皇家祖茔腹地,层峦叠嶂间,碑林如海,气势巍峨。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海啸之声震彻云宵。
“平身。”他嗓音清淡,拂袖迈步而入,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先皇陵冢之前。
冢前灵位肃列,每块乌木灵牌右下角,都烙着一枚朱砂绘就的寒梅印记——那是先皇独有的徽记,昭示身份,不容僭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