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攥住了他肩头衣料的一角,指节微微蜷着,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
他退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带着一点微微发哑的尾音:”记住了没有?“
郗月漓被他抵着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比他低了半度,带着一点故意拖出来的慢,“殿下不是说要成为我背后的男人。”
“那也见不得你亲自下场。”他的拇指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下次你若再这般莽撞,本王就从宸王府一路亲到宫门口。”
郗月漓靠进车壁里,攥着他肩头衣料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开。
马车转过了长宁街的弯角,宸王府的门楣在前面不远,玄甲卫已经列好了队,廊灯也亮起来了,可她坐着没动,任由他在她耳后慢慢蹭着。
马车回府后不到半个时辰,天枢司的玄甲铁骑便从宸王府门前鱼贯而出,马蹄踏碎了长宁街入夜的宁静。
赫连璟以“天枢司查获谋逆线索”为名,一道手令同时点了三座府邸。
御史中丞张秉文的宅院、兵部右侍郎刘崇的私邸、以及皇后远房堂弟、执掌京畿漕运的萧易安的别庄。
三路人马同时扑入,天枢司的暗卫翻检书房、库房、密室,所有信笺、账册、印鉴、名帖一律封存,连书案底下的暗格都撬开查验了。
当夜,三座府邸搜出的密信、私账和往来名帖摞了半人高。其中一封未发出的信札被韩铮挑了出来,连夜送到郗月漓案头。
是张秉文写给皇后中宫的密报底稿,上面提到“遗诏一案,当以先皇后旧笔迹为底本仿制”。
那行字被郗月漓用朱笔圈了出来,夹进宸王府的密函里,通过一道明面是递送天枢司案卷的通道,在第二日午后送到了御案上。
大郢皇帝是在批阅天枢司呈送的案卷时看见那页被单独夹出的纸的。
他看完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指尖按着纸页边缘,像在确认那行朱笔批注的位置,然后他放下纸,召了赫连璟入宫,只说了一句话:“彻查。所有的线,一条都不要漏。”
赫连璟领命出宫的时候,日光正从西边沉下去,他跨出宫门的时候侧头看了中宫的方向一眼,皇后中宫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比寻常早了半个时辰。
皇后是在当日入夜才知道张秉文府邸被搜的。
她坐在凤椅上,掌印女官跪在阶下,新的掌印女官,卫女官被策反之后连夜递了辞呈,中宫换了人,可这个人连案上暗格的锁朝哪个方向转都不知道。
皇后听着禀报,指尖在扶手上慢慢收拢,指甲陷进凤袍的褶面,压出一道细长的折痕。
夜风灌进来把她散落在肩上的碎发吹动了几缕,她看着城南方向那处隐在夜色里的宅院轮廓,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拢,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案前。
她从案面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来,里面并排放着三枚骨符,每一枚都刻着术士家族的秘印。
她的指尖在其中一枚上停了一下,“传令,让术士开阵。”
掌印女官领命出去了,皇后独自坐在凤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一个她笃定会走完的节奏。
术士家族的长老在三年前亲手交给她的那卷底册上写过,灵魂碎片一旦从寄居的躯壳中剥离回归本体,被剥离的躯壳便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轻则瘫痪于床榻之上,重则七日之内枯竭而亡。
那卷底册现在还在她妆台暗格的第三层里压着,纸页边角已经泛黄,可上面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贺清霜还活着。她在汀子府贺府里管着商号、算着账目,前几日还有人看见她亲自到码头上验货,一个灵魂碎片已经被剥离的人,不可能还这样活蹦乱跳。
花间醉也还活着,京城的茶楼酒肆里仍然有人在传那个采花贼的新故事,说三日前城南有人家的小公子被人在书房里留了一枝海棠,纸条上写着“春风十里不如你”。
那身法、那笔迹、那风流做派,一个碎片已经离体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手脚。
夜阑师玄机将人藏在沐风崖,自己亲笔写来的那封信里明明白白地说了“她中了毒,伤及根基,经不住灵魂碎片剥离”,
皇后的人在那封信递到宸王府之前就先截抄了一份,夜阑活着,且离了师玄机的庇护便寸步难行。
三块碎片全在人世。
满京城都知道她离魂症发作时候的模样,认不得人、记不住事、说着不着边际的疯话、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个连自己的魂魄都拢不住的人,拿什么把三块散落的碎片收回来?
郗月漓上回入宫时那种恍惚和茫然也做不得假,她掐住自己手腕时说的那句“你身上有阵法的味道”,分明是离魂症发作时才有的那种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