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的是卫女官出宫为皇后采办香料的时辰,马车在回程途中被天枢司的人不着痕迹地拦了,请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寮里。
茶寮的屏风后面摆着一把椅子,赫连璟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郗月漓整理好的铁证:
卫女官入宫前的户籍底档——北朔朔风关人,十五年前以“流民孤女”身份入京,经皇后手提拔入中宫。
纸页上还附了一份更狠的东西,是她与北朔边境某处驿站之间的三封通信底稿,笔迹比对确认无误。
卫女官在屏风前面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先是沉默,试图否认,赫连璟没有跟她多费唇舌,只把最后那页纸推到了她面前。
“你若开口,你留在北朔的妹妹,宸王府的人会去接。你若不说,她会被当作‘细作家眷’一并清算。”
卫女官沉默了,那沉默持续了很久,“皇后在宫外的暗线还有一条,走的是慈恩观残址往南三十里的旧道,接头人穿灰袍,每十日一换。”
那条线在当夜被连根拔起。
暗阁的人踩准了慈恩观残址南向那处隐蔽的山坳,灰袍接头人还没来得及递出下一封信便被堵在了暗道的出口处。
信被截了,密语被破译了,皇后宫外最后一条畅通的联络通道在那一夜合上了。
第二日午后,皇后中宫的帖子递到了宸王府,措辞客气,说皇后念皇长女归家后尚未好好叙话,请入宫小坐,皇后要见她了。
郗月漓换好衣裳走到王府门口,赫连璟已经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了,他先她一步上了马车,坐在了靠宫门的那一侧,手掌贴着膝头,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
两人一路无话。马车在宫门内停下,郗月漓下车的时候赫连璟跟着下来。
郗月漓走进殿内的时候,皇后正坐在凤椅上剥一颗橘子,她看见郗月漓进来,放下橘瓣,拍了拍手,笑意温软地起身相迎,像在等一个晚归的孩子。
“本宫想了许久,皇长女回京这些日子,本宫还未好好看过你。”
她走到郗月漓面前,伸出手来,指尖落在郗月漓颊边,温温软软的,像在端详什么珍贵的东西,“瘦了些。可是宸王府的膳食不合口?”
她的指尖贴着郗月漓颧骨的弧线慢慢滑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温柔。
就在她指尖滑到郗月漓下颌边缘的同一瞬间,郗月漓的右手猛地抬了起来,五指扣住皇后的手腕,力道精准地卡在了腕骨内侧那道搏动的脉路上,像一把合拢的钳子。
她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蹭到皇后的颈侧,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上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恍惚而含混的调子,像离魂症犯时的人。
“你身上……有阵法的味道。”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那一整座城——烧焦的土,冷掉的灰,人咽气之前在喉咙里卡住的那声——”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重新合拢了。
然后郗月漓松了手,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那层恍惚的雾气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缓缓褪去,露出底下那双清冽如墨玉的眼睛,又迅速被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盖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刚从什么短暂的失神里醒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攥过皇后手腕的那只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皇后站在原地,那只被郗月漓掐过的手腕还悬在半空,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再伸手。
殿门在这一刻被推开了,赫连璟迈步走了进来,玄青劲装的下摆在跨过门槛时翻卷了一下。
他在殿内站定,目光先落在郗月漓身上,她站在皇后面前三步处,面色如常,衣袖平整,没有什么异样,然后他转向皇后,躬身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郗小姐身子不适,臣带她告退。”
他直起身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郗月漓身侧,手落在她肘弯处,不轻不重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然后转身朝殿门方向走去。步伐比寻常快了些许。
出了中宫外门,穿过石廊,拐过月洞门,直到车帘落下,赫连璟才松开她的肘弯。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掌心摊开在她面前,一层薄薄的冷汗覆在掌纹上,被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郗月漓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伸手覆上去,指尖贴着他的掌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像在捏一枚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卵石。
“怕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压着笑意的稳,“她不敢在宫里动我,动了我,她那道‘皇长女归宗’的旨意就成了笑话。”
赫连璟看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两息,那双向来疏离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她方才吓出来的余悸。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你刚才离她那么近,不要命了?她要是还有什么底牌能散你的魂,你刚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