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要办婚事了,三日后拜堂,整条街都在传。”
邓砚之站在她身后,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带着不满。
“那人一进贺府便没了音信,连句话都没让人带回来给你。贺大小姐说要娶他,他便穿喜服。从前什么挡刀捞命的话,说得再好听,到了富贵跟前也轻得像张纸。”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为他哭了半夜,他可知道?”
郗月漓背对着他,掩在袖中的嘴角悄悄弯了又压平。
“我在京城见过太多这样的,说得好听,一转头便攀了高枝。”
郗月漓终于转过身来,眼圈泛着薄红,睫毛还湿着,她看着邓砚之,“他若真的去了,我便当他没来过。”
邓砚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副强撑着平静的面孔,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你若需要人,我还在巷口住着。”
他转身出去了,门板合拢的时候比上次轻了一些,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这次在楼梯口多停了几息才继续往下。
郗月漓听着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推开窗户,贺府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正堂屋顶上新挂的红绸,“三日……可够你查到银梭的门?”
贺府正堂三进院落,从门楣到廊柱,全部挂满了红绸。
正堂前方铺了一丈红毯,毯面是用上好的蜀锦织成,金线锁边,每三步便压一道盘金绣的缠枝莲纹。
红毯两侧的宾客席位从正堂门口一直摆到了二进院的月洞门外面,乌木案几上搁着青瓷酒盏和描金果盘,连筷子都是整根象牙打磨的。
汀子府的富商乡绅来了大半,码头上几位大船主联袂而至,每个人都带了厚礼,礼单摞起来比人还高。
邻县的几户望族也派了人携礼前来,两顶青呢大轿一前一后在贺府门前停下,从轿里走出来的都是穿锦戴玉的人物,彼此拱手寒暄,把门前的石阶踩得嗡嗡响。
百十号人把庭院挤得满满当当,连廊柱底下都站着端茶递水的仆从,穿梭其间。
贺府门前那条街上,围观的人群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南市大街的岔口。
吉时定在巳时三刻,铜锣响了三声,喜乐班子吹起了迎亲的调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向了正堂方向。
赫连璟从侧院走出来,满院的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半拍。
他穿一身大红喜服,料子是贺家从南边专门运来的云锦缎,日光一照,缎面上暗纹流转如水。
乌金冠束发,冠顶嵌了一枚拇指大的红宝石,黑铁遮面换成了半面暗红色的镂银面具,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看不出喜怒,他的嘴角抿着,走在红毯上,步幅匀称,脊背笔直,像一个被推上戏台的傀儡。
宾客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就是被抢来的那个?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啧,那位原配夫人今儿没来吧?”
“来了才怪,换我,我也躲着哭。”
茶棚二楼的窗台上,一个穿灰棉袄的妇人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新郎官不像来拜堂的,像来上刑的。”
喜乐班子换了调子,正堂的朱漆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贺清霜今日穿了一身正红嫁衣,衣料是南边特供的云锦缎,金线绣的凤穿牡丹从肩头一直铺到裙摆,凤尾处嵌了九颗米珠,每一颗都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虹彩。
领口是盘金锁边的立领,立领下方压着一圈滚圆的南珠,颗颗一般大小,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
她头上的盖头是龙凤呈祥的绣金缎面,盖头四角垂下来细密的金线流苏,流苏末端各系了一枚小指盖大小的翡翠平安扣.
两名喜娘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肘弯,她的袖口收得比寻常嫁衣窄了两指,露出底下半截细白的手腕,腕上一只赤金镶玛瑙的镯子随着步幅轻轻晃动。
喜娘扶着她走下台阶,满院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跟着那道大红身影移动。
有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被身后的人按着袖子又坐下去,低声说:“贺大小姐这排场,汀子府怕是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赫连璟站在红毯尽头,握着红绸的一端,目光落在那道被喜娘搀着走近的红色身影上,他的指尖在红绸上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盖头底下那截下颌线被日光照出一小片柔和的弧度,喜娘把红绸另一端递到那只手边时,他看见那只手接了过去。
他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了,宾客席间的喧闹声在耳边嗡嗡地响着,他把思绪从方才那只手的触感上拽回来。
他此刻是那个被抢来的,心不甘情不愿的连公子,不该对盖头底下的人有任何多余的打量。
司仪高喊:“新人跨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