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砚之坐在她厢房门口的走廊地上,后背靠着墙,青衫的下摆沾了一层灰,仔细地端着一碗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眶也是红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听见动静了,你还没吃早膳,我去巷口买的粥,还热着。”
郗月漓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只瓷碗,那层薄薄的热气升起一缕细白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两息,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邓砚之端着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他跟在后面走进屋里,把粥碗搁在桌上,又退了回去,站在门边,像在等一个许可,又像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就会坏了什么规矩。
郗月漓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米粥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像是放了枣。
不多时,她把粥碗搁回桌上,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眸看着他,“你坐下说话,站那么远,我说话费劲。”
邓砚之像得了什么许可似的,往前挪了两步,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姿态拘谨得像在面见什么他不敢冒犯的人。
“粥……味道还行吗?”他开口。
“放了枣,甜了。”郗月漓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指尖在帕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那个戴面具的……是你什么人?”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她。
郗月漓靠在椅背里,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答得坦荡:“我与他私定终身了。”
邓砚之捏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沉默了很久。“……他对你好吗?”
“他替我挡过刀,替我在冰河里捞过命。”郗月漓说得轻描淡写,“比某些当众念退婚书的人好得多。”
邓砚之的脸白了一瞬,他垂下眼,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的疲惫:“我知道你恨我,那些话……不是我本意。”
他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里的光在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可我妹妹还在皇后手里,我每个月只能托人递一次消息,每次递出去的信都没有回音,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活着。”
郗月漓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皇后只让你退了郗家的婚,还要你做什么了?”
邓砚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她,他沉默了很久,像在决定该说多少。
“盯着你,任何事,全报给皇后。”
“大火之后,皇后以为你死了,她就没再找我。”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后来我开始找你,除了找你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郗月漓点了点头,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在她面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动了几缕。
“你不欠我什么,那些事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邓砚之站了起来,“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只求能在你身边,替你跑个腿也是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跨出了门槛,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当夜,后巷的石阶上,邓砚之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郗月漓临睡前让人给他递了一床旧棉被,邓砚之伸手把它拉过来盖在膝上,没有再往楼上望。
子时过后,客栈二楼东厢的窗扇被从外面无声地拨开了。
赫连璟翻窗而入,他换了一身夜行黑衣,黑铁遮面换成了更窄的布面遮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郗月漓没有睡,她靠着榻背,手里捏着那根被咬成光秃秃的糖棍,指腹正慢慢摩挲着竹签顶端残留的那一点琥珀色的糖渍,听见窗扇动静,她只是把糖棍往袖子里滑了半寸。
“贺府的喜服合身么?”她的声音带着半入睡时的微哑。
赫连璟走到榻沿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确定她昨夜落水没发热,才把手收回去,下巴朝窗外方向偏了一下:“楼下那个,守了多久了?”
“一宿了吧,还在啊。”
赫连璟的眉梢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被子你送的?本殿以为你不理他了。”
郗月漓把糖棍从袖中重新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一床棉被而已。”
赫连璟伸手把那根糖棍从她指尖抽走了,他把它收进自己袖中,然后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肩窝里带了半寸。
他的嘴唇贴着她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贺清霜的管事妻子是银梭旧部,三日后大婚之宴,银梭会以暗客身份入贺府饮席,到时候他在明处,本殿在暗处,能把他摁住。”
郗月漓在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声音含混地透出来:“那你三日后当真要拜堂?”
“贺家大小姐说请你来观礼。”赫连璟低头看了她一眼,暗处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郗月漓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目光在暗处与他对上:“不怕我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