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站到了殿中央,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两度:”臣,请王上当众验看。”
王上把密信递给了左相,左相展开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一遍。
信里写的是摄政王向大郢皇后通报北朔境内粮仓布局,边防调配,以及王庭近卫换防规律的明细,末尾还附了一句“待时机成熟,可依约定南北共举”。
念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殿内的吸气声此起彼伏,武将列中两个与拓跋烈走得最近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拓跋烈站在殿中央,他的脊背仍然挺着,可他攥着腰间玉带的指节已经泛白了,它在左相手中被当众念出来,意味着他传递密信的整条线路,已经被人摸透了。
王上在他开口之前,先侧过头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沈青崖站在殿门内侧,深青色武官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革带上挂了那枚"暗枢"铁牌,他在王上看过来的同一瞬间,抬手做了一个极短的手势。
殿门两侧的锦幔后无声地涌出两列禁卫,甲胄整齐,步伐沉着,他们以扇形阵型从侧翼压入,将拓跋烈围在了殿中央。
距离三步,刀未出鞘,可那份合围之势已经让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今日不是议事的朝会,是收网的局。
拓跋烈站在包围圈中央,他看着王上那张端肃的年轻面孔,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被压到绝路之后才有的短促:“王上好手段。”
王上抬了一下手,两名禁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拓跋烈的肘弯,将他从殿中央带离,穿过侧门进了偏殿候审。
拓跋烈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他的脊背仍然挺着,暗紫蟒袍在晨光里翻了一下,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满朝文武站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那些与拓跋烈走得近的官员们面色各异,有的在低头擦汗,有的在飞快地转着眼珠盘算后路,还有几个面色惨白的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主心骨的木偶。
王上把密信收回案面,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摄政王押入狱中候审,诸卿不必惊慌,朕只查拓跋烈本人,不株连。”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度,“可若有谁在这段时间里替他递消息、藏罪证、暗中串联——”
王上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那悬在半空中的半句话比说完了更让人后背发凉。
朝议在午时前散了,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急着回去梳理自己跟拓跋烈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拓跋烈被押入狱中的消息在半日之内传遍了朔京四门。
那些他盘踞十余年留下的旧部像被斩了头的蚁群,在最初的几日里各自缩在府中不敢妄动。
没有人站出来替他喊冤,因为那封密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过了,蜡封、笔迹、内容,样样都对得上。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两名在拓跋烈麾下做了七年幕僚的人。
他们在当夜悄悄收拾了细软,想从西侧角门出府,被早已布下的暗阁人手堵了个正着,一应物件和尚未发出的密信全数被截,人也被押入了与拓跋烈同牢的暗室。
狱中那一夜,拓跋烈坐在铺了薄稻草的石榻上,对面坐着的是他那两名旧幕僚,隔着一道铁栅栏,三人在烛火昏黄的暗室里沉默了很久。
他那些旧部中品级最高的一名参将,在第二日清晨托人往左相府递了一封请罪信,信里附了他与拓跋烈往来这几年的全部文书底稿,连同尚未烧净的一页密信残件,一并交了出去。
那封请罪信递出的当日午后,沈青崖站在禁军营房的廊下,手里攥着那份参将的请罪文书底稿,冬日的日光把他深青武官服的肩线照得泛白。
他低头看完了最后一页,把文书折好收进怀中,侧过头看了一眼勤政殿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王上的朱笔还在案面上批着新的折子,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的剪影。
冬月廿三,一场细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将朔京王庭的灰瓦与石坪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国师郗月漓在雪落的当夜,对外宣布“病势反复,需静养调理”。
王上亲笔批了一道旨,着国师暂移居王庭北隅的曦辰阁,那里地势高敞,北面是王庭后山,南面正对勤政殿的屋脊,平日里少有人至,是北朔先王观星望气的地方。
旨意里写得很明白:“国师养病期间,一切政务交御前参议直禀王上,暂不署国师印。”
次日清晨,一架青呢小轿从国师寝殿的侧门抬出,沿王庭北廊绕了半圈,从曦辰阁的角门抬入。
随行的只有两名仆从和那名戴银灰面具的连大夫——他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托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