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醉得快
    萧衍之在那壶酒泼下去的瞬间坐直了一线,然后他笑了一声,整个人朝郗月漓的方向歪过去,醉醺醺地伸出手指指着她。

    “弹得好!本使在边关五年没听过这么……这么南边的调子。”他说话开始打磕绊,舌头像大了一圈,“你,你过来,坐近些,再给本使弹一遍。”

    拓跋烈坐在主位上,方才那一下试探的结果被萧衍之打了岔,可她后仰时撤步的精度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个乐坊琵琶女,在滚烫酒壶泼过来的瞬间只会尖叫着站起来,不会用一个精确到半寸的后仰把损坏降到最低。

    郗月漓抱着琵琶从地上站起来,挪到了萧衍之案边三尺处重新坐下。

    却见萧衍之整个人往案面上一趴,酒盏推出去老远,咕哝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再喝……一杯……”然后便没了动静,只留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拓跋烈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酒杯转了半圈又放下,他原本还有半篇话没有递给萧衍之,可对方已经醉得趴了桌子。

    他沉默了几息,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两名仆从上来把萧衍之从案边搀起来往外架。

    萧衍之被架起来的时候半阖着眼,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咕哝着什么,可他经过郗月漓身侧时,那只垂着的手在她琵琶琴头的位置极快地拂了一下,整个人被架出了花厅的门。

    郗月漓低头调弦的间隙里把纸片无声地抽进了掌心,然后用袖子抹了一下琴头,像在擦拭方才溅上的酒渍。

    拓跋烈坐在主位上看着被架出去的萧衍之背影,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转回头来看向还坐在席边的郗月漓,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两息,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

    “你跟着过去,大郢正使醉得厉害,你今夜在客院伺候着,弹些安神的曲子,别让人扰了他歇息。”

    郗月漓抱着琵琶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她低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拓跋烈的目光黏在她后背上。

    她跨出花厅门槛的瞬间,秋夜的风迎面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拂动了一下,她拢了拢怀里的琵琶,跟上前面那两名架着萧衍之的仆从。

    客院的厢房门在萧衍之被架进去之后从外面关上了,两名仆从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郗月漓站在门内,琵琶还抱在怀里,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渐远,然后她转过手来,把那枚琴轸下面卡着的纸片展开。

    纸片上只有两个字,笔迹匆忙却清晰,“配合”。

    萧衍之横在榻上,呼吸绵长均匀,他的眼睛阖着,眼睫在烛火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睡得毫无防备。

    郗月漓抱着琵琶走到榻边矮凳上坐下来,把琵琶搁在膝上,指尖搭着琴弦却没有拨。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耳根的那层薄红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约莫过了十息,榻上那道均匀的呼吸忽然变了节奏,轻了半度,从深睡状态收束到了一种浅寐的警觉。

    萧衍之的眼皮没有动,可他搁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榻沿的垂帷方向扣了两下,一下重,两下轻。

    郗月漓垂眼看着他的手指,把琵琶搁在了地上,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身走回榻边,声音压得极低。

    “萧使臣醉得挺快。”

    萧衍之睁开眼,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下,可他的目光清得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刃面,方才那层醉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三尺外那个抱着琵琶坐在榻沿边上的女子,碎发遮了半边面孔,黛青短襦在烛火里映成一种暖调的暗青色。

    “国师今夜扮琵琶女扮得不错,就是落座那一下,重心垂直,比寻常乐伎快了半拍,拓跋烈看出来了。”

    萧衍之坐了起来,靠进榻背里,朱红蟒袍的衣襟被他自己扯松了半尺,露出底下月白中衣的领口。

    郗月漓看着他,只是把那张纸片收进袖中,重新抱起琵琶,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

    “那萧使臣接下来打算怎么配合?”

    萧衍之靠在榻背里,烛火把他清隽的面容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柔光,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今夜出不去,摄政王的人守在客院外面,至少两拨,一拨在明处一拨在暗处。”

    “你若是半夜翻窗,直接就能被摄政王拿下,你若一直不走,天亮之后便会以‘侍女’的身份被带回摄政王府,到时候落在拓跋烈手里,比在客院难脱身。”

    他把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他往后让了让,把榻沿空出了一人宽的位置,他侧过头看着烛火里那张被碎发遮了一半的面孔,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

    “所以国师今夜只能留在这里,摄政王把国师赠给了本使,国师可要好好讨我的……”

    这轻佻的话虽是萧衍之挑起的,但他竟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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