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在落地之前把自己整个人翻了个方向,手臂穿过她腋下把她拢进怀里,另一只手垫在她后脑与地面之间,掌心护住了她的头。
两个人滚到坡底才停下来,草屑和尘土溅了满身,沈青崖仰面躺在坡底的草地上,她伏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下巴,王冠松脱了歪在一旁,碎发散下来铺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在那一瞬间他以为会看见一张惊慌的脸,可她没有。
拓跋昭在他怀里仰起头,散落的碎发从额前滑开,露出整张面孔。
日光从草坡上方斜切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照得通透,那双眼睛里诧异是有的,可那诧异底下是一片他从未在御座上见过的清冽。
干净得像被雪山融水泡了整夜的石子,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本色的光。她在坠落的过程中就已经收住了神,目光是聚的,没有涣散,没有失焦。
沈青崖垫在她后脑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想起她方才从马背上被甩落的瞬间,腰腹收紧了半寸,重心往他捞住她的方向偏了一线。
那个调整快得连他都差点没捕捉到,可它确实存在。
一个真正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人在腾空的瞬间不会有这种反应,那得是常年应对意外的人才能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的本能收束。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几年对她的判断,有多少是错的。
那两名近卫在他之后才冲到坡顶,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冲下草坡,脸色煞白。
坡顶的猎队里有人勒马探头,有人下马朝坡底张望,宗室那边几个侯爷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别开目光。
拓跋烈在远处勒着马,面上看不出表情,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亲卫低声说了句什么,亲卫策马转向了坡底方向。
“……殿下。”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哑了一线,手从她后脑抽出来扶住她胳膊,把她从自己身上带起来。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相隔不过一臂,王上抬手扶正了歪掉的王冠,低头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重新抬头的时候那副帝王端方的面孔已经回来了。
“多谢。”她说,声音波澜不惊。
沈青崖垂眼拱了一下手:“臣分内之事。”
两骑近卫这时候终于冲到了坡底,为首那人单膝跪地,脸色白得像纸,“臣等护卫不力,请王上降罪。”
拓跋昭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先回队,自取领罚。”
王上保持着处变不惊的表情,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骑近卫重新归位,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列好。
不远处的猎队阵型也迅速收拢回来,把王上的位置重新裹进了菱形护卫的正中。
她策马回队的时候经过沈青崖身侧,白马经过他身侧时速度不快,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猎队的方向,可风带着她发间一缕极淡的龙涎香气,从他鼻端掠了过去。
沈青崖翻身上马,他的弓还被攥在左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按在弓臂内侧,一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掌心里留下的余温。
猎队继续往草甸深处驰去,马蹄声重新踏碎了午后的风,可他勒缰的间隙里又侧了一次头,朝那道玄青骑装的背影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
观礼台上,拓跋烈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安排狍子从灌木丛里惊出来,原本算准了王上那匹温驯的白马会被吓得失控,到时候当众跌下马背,所有人都会看见年轻的君主在马背上连一只狍子都应付不了。
可沈青崖那一下捞得太快了,快到那幕狼狈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截断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观礼台另一端的郗月漓,目光里的失望转了个方向,重新聚起一层不怀好意的光。
他从马背上直起身来,“国师既承了伏渊的衣钵,想必骑射功夫也继承了几分?伏渊国师当年在秋猎上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铜铃,满场喝彩。”
“今日国师既然坐在这里,不如露一手让大伙儿开开眼?咱们北朔的国师,总不能光会看账。”
他的笑是笑给满场文武看的,可那笑底下压着的恶意是冲着郗月漓一个人去的,他要她在满朝文武面前出一个大丑,把她靠伏渊铁令和账目撑起来的那口气放干净。
郗月漓放下茶盏站起来,黑袍的下摆从席面上滑落,她走下观礼台时经过拓跋烈身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千步之外那面靶心在日光下只有指甲盖大小,她接过侍从递来的弓,平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条黑布帛带,折了两折,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满场的低语声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拓跋烈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他没想到她会蒙眼,更没料到她蒙眼之后开弓的姿势稳得像是被尺子量过。
弓弦拉满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矢离弦的声音被风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