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月漓独自站在书案旁边,月光从敞开的窗扇洒进来铺了满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那道白布缠过的地方,血已经从布面上洇出了淡淡的一层红色。
她的心跳平稳,掌心干燥,那双在锦弦院被麻绳勒出紫红勒痕的手腕,此刻握着刀柄时纹丝不动。
从前她只能被人捆着送上骡车。
从前她被按着灌符水时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出声。
从前她连逃出郗府都要装疯卖傻骗过两个家丁。
此刻她站在北朔王庭的国师殿里,脚下踩着被打落的刺客匕首,身前站着暗阁的人替她收尾。她不再需要谁来替她解开绳子了。
郗月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摊开来覆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十根手指放松地舒展着,从她离开锦弦院那天起,这双手在一点一点地找回属于它们自己的力道。
秋猎是北朔王庭每年入冬前最大的事。
先王定下的规矩,秋猎之日,文官随行观礼,武将策马围猎,宗室子弟各显身手,既为检验边军骑射,也为来年的春猎定个彩头。
拓跋烈接管秋猎事宜之后,这个日子渐渐变成了他展示武力,和笼络军中人心的重要场合。
郗月漓接到随行旨意的时候,正在书案后面翻抄军需账目的剩页。
内侍递来的卷宗上写着“秋猎围场三日,国师随行观礼”,北朔惯例,历任国师都要随行,为的是在围场祭祀时主持祈福仪式。
可伏渊的记忆告诉郗月漓,拓跋烈每年都会在秋猎时安排“意外”,有时是马惊了,有时是箭偏了,不致命,但足以让被针对的人在满朝文武面前出丑。
出发那日天色晴好,北朔的秋日比南方干爽,风里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王庭外的官道上列了长长一队人马,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旗幡猎猎翻卷。
王上拓跋昭骑在队伍最前方那匹通体雪白的马上,玄青骑装束得利落,腰间挂了一柄比寻常佩刀窄两指的长刀,是猎场专用的制式。
郗月漓的马车跟在王上的仪仗后面半步,车帘掀开一角,她能看见王上骑马的背影。
拓跋昭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白马,玄青骑装,腰间一柄窄刃长刀,发髻用一支龙纹银簪束得紧实。
她的坐姿端正如山的控着马速,握缰的手稳而松弛,是伏渊教了她三年的姿态,脊背微微前倾,膝盖贴紧马腹,缰绳松松地搭在指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出发之前拓跋烈骑着他那匹枣红高头大马从队伍侧方掠过,经过她身侧时勒了一下马,声音恰好能让前后几排随行的官员都听见。
“王上今年的骑术瞧着比去年稳了些,伏渊国师去得早,倒是把该教的都教了。”
那句话听上去是称赞,可拓跋昭听出来了,他是在提醒她,从前替你撑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提醒她学会了骑术又怎样?北朔的骑射传统讲的是猎场上杀伐决断的气势,是马背上的威压,是冲锋时能压住一整队人的魄力,而这些是伏渊从来没有教过她的东西,因为伏渊自己也没有。
王上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从侧后方看她的人只会觉得王上今日御马平稳如常,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前方的官道尽头。
猎场设在朔京城北三十里一片开阔的草甸上。营帐扎好之后,午后第一场围猎的鼓声便响了起来。
拓跋烈策马立在猎场入口处发令,暗红蟒袍外罩了一层轻甲,勒马回顾间声如洪钟,他身后列着三十余骑猎手,武将宗室各占一半,马匹精壮,弓矢齐整。
拓跋昭的坐骑被牵到了猎队中段靠前的位置,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日光里那道玄青骑装的身影在一众甲胄之间显得格外清瘦。
沈青崖策马在猎队偏左的位置,他作为左相嫡子,今日穿一身鸦青劲装,弓背在肩,腰间左侧悬箭壶。
他上马之后并没有像周围武将那样挺直脊背展示骑姿,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坐在鞍上,可那松弛的姿态底下全是常年浸淫弓马的人才有的笃定。
他低头理了理弓弦,余光扫了一眼前方那道玄青骑装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又跟从前一样,摄政王领头、宗室武将簇拥,王上被裹在队伍中间那个最安全的位置,既不需要冲到最前面去追猎,也不必担心有猛兽从侧翼扑上来。所有人都在替她清路。
沈青崖低头继续理弓弦,把那点不满压回喉咙底下,北朔的秋猎每年都有,每年都是这副光景。
王上坐在御座上把“准奏”两个字念了十年,可北朔的军权在谁手里、边境的防线被谁的人一点点渗透、军需司那二十三万两的窟窿是怎么挖出来的,她知道么?
他扣好弓弦抬头的时候,猎队前端传来一阵骚动。
飞雁从灌木丛深处惊起,两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