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头,粥是刚熬的,米粒煮得稀烂放了两颗我爱吃的红枣,我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碗沿就抖得把粥洒了小半碗,烫得我一哆嗦。师兄什么都没说,拿抹布擦了桌子,又擦了擦我手背上的粥渍,他把勺子塞进我手里,这一次他没有把碗放在桌上,而是端在半空中,我不用费力去够。
粥到嘴里是温的,不烫嘴,他特意在端进来之前放凉了一会儿,以前我生病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做的。“师兄,我手抖。”
他把勺子往我手里又塞了塞,“我知道用勺子喝,不用端碗。”
我低头喝粥,手抖得那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叮响,师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说话,也没看我,低头翻着一本旧得发黄的《道术针灸大成》。他翻书的速度很慢,但我注意到他翻到足少阴肾经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好久。
涌泉穴属足少阴,七钉锁魂的第一钉就是从涌泉入的,他大概在找解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继续往后翻。
中午师兄炖了萝卜汤,山泉水炖的,只放盐和姜,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萝卜块,他端进来的时候汤还冒着热气,我习惯性抬手,手还没碰到碗沿就被师兄拦住了。“别动。用勺子。”
“勺子喝汤不带劲。”
“带劲的你现在喝不了。”他把碗端在半空中,等我喝完一勺再把碗凑过来。萝卜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姜味很淡,盐放得刚好,师父以前说师兄炖萝卜是一绝,我当时觉得太夸张了炖萝卜有什么一绝的,不就是切块扔水里煮吗。现在我知道了,能把萝卜炖得不软不硬、汤清而不寡的人也只有师兄了。
下午症状更重了,我疼的全身哆嗦,压着牙摸出烟盒抖着嘴里点燃,头疼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头顶,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抽烟,能听到隔壁厨房里师兄在剁什么东西,我听着这些声音,狠嘬最后一口烟熄灭在烟灰缸,听着听着迷糊了。
头疼在梦里也没放过我,梦里我站在一片工地上,对面站着团影子,他手里捏着串菩提子,脸上不是轻蔑也不是恼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旧道袍,头发花白,背微弯。老人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像是你得撑得住。
我想开口问他是谁,喉咙却发不出声。然后画面碎了,又回到井底那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玉尘还小,等他长大了再告,我看见一个女人蹲在井边,把石板嵌进裂缝里,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轮廓居然和顾韵有三分相似,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叫我的名字,但我听不清,然后她的脸变成了顾韵,声音从很远处传来,玉尘我没走,你等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傍晚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流过下颔洇湿枕巾,梦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顾韵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却没力气抬手擦净脸上的泪水,师兄刚好进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条热毛巾轻轻盖在我眼睛上,毛巾的温度刚好,眼前只剩一片橙黄色的光。
师兄的声音突然传进来,“一个叫顾韵的,打了4个电话进来,我说你睡了。”
我心尖一颤,嗓音沙哑“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是。”说着师兄把毛巾拿走,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担忧“她说她今晚会守电话,有消息随时打过来。”
我摸索着床边的烟盒叼出支烟含嘴里,颤颤巍巍的点燃,深嘶了一口,摇摇头缓缓说道“不用…她本就不该承受这些”
第三天傍晚,我猛然开始咳血,血丝混在唾沫里,像铁锈的颜色,第一口咳在枕头上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牙龈出血,师兄正好进来,用毛巾递给我擦拭咳出来的血丝,看了一眼,折好放在脸盆边,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看着他轻笑还想着摸出根烟,淡淡的说“三钉了,头两钉不会咳血,这是第三钉的症状。再钉一钉,我就不是咳血了…”当死亡临近的那一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恐惧,人,只会对未知产生恐惧,就像师父说的,人生难有常如愿
他让我靠在床头不要动,给我后腰垫了个枕头,然后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外,我听到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墙不隔音,断断续续的句子从门缝里钻进来。
“嗯,还在咳。…血丝,暗红色的。…今晚?…把她梦到的发给我,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施法者穿什么衣服?戴没戴配饰?她要是什么都没看清就算了,看清了一定写下来。…对,现在。”
他挂掉电话走回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我知道他是不敢睡,万一我半夜症状突然恶化,他得第一时间做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