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几百公里外的江苏,顾韵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每次闭上眼睛,梦里全是钉子,悬在半空中的铜钉涂满朱砂,对准我涌泉穴的位置,一枚一枚钉下去,她看不到谁在钉,只看到香炉里烟气剧烈晃动,听到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很轻很闷,她每次醒来之后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自己也被钉了一枚,真实的痛感逼的她快要发疯,但她必须睡,不睡就看不到更多细节,不到细节就帮不了他。
第三天晚上,她强迫自己躺下来,床头放着姥爷的手稿复印件,翻到七钉锁魂术那一页,手稿上记载的破解方法只有寥寥数语,欲解此术,需知钉数、钉位、施法时辰。三者缺一不可,误则反噬,没有配图,没有更详细的说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碎片开始拼接,铜香炉,底部刻莲花,黄纸上压着三枚铜钉,排列成北斗七星勺柄的形状,施法者穿对襟衫,戴金表,口型反复念着同一个生辰八字,她看清了那个口型,是我的生辰八字,一字一顿,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诅咒,她还看到了那个人身后有一个供桌,供桌上除了香炉还有一个打火机不是普通的打火机,是那种老式的铜壳打火机,这东西她在姥爷的遗物里见过类似的,省道协开光法会上统一发放的纪念品,只有内部人员才有。
凌晨四点多她醒过来,立刻把所有细节记下来发给师兄:铜香炉底刻莲花,黄纸生辰八字压三枚铜钉,钉入顺序是从勺柄尖端起钉,第一枚在涌泉位,第二枚在足三里,第三枚在命门;施法者穿黑色对襟衫,左手腕戴金表,右手握锤,口型反复念玉尘的生辰八字,他念的时候嘴角带一丝很淡的笑意,不是得意,像是某种强压着的恐惧,他自己也怕,但他停不下来。
最后她加了一句话:那个打火机是省道协的东西,施法者能拿到这种内部纪念品,说明他在道协里有正式身份,找最近和玉尘有过节的人。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师兄的头像,师兄的头像是一棵银杏树,拍的是山上道观后院那棵老树,她盯着那棵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江苏到玉尘山上的道观,高铁转大巴再转山路上来,最快也要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够钉多少枚铜钉?够钉两枚,七钉锁魂术每晚子时钉一枚,如果今天是第三钉,今晚子时就是第四钉,她赶不上,她没有再去想这个问题,强迫着自己冷静,因为她知道焦虑没有用。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姥爷手稿翻到下一页,借着床头灯继续看。
几个小时后,师兄收到了顾韵的消息。他把铜香炉底刻莲花、黄纸生辰八字压三枚铜钉、施法者穿黑色对襟衫、左手腕戴金表、右手握锤、还有省道协内部纪念品打火机的细节全部记下。
然后把我从床上扶起来,给我灌了小半碗参汤,参汤是师兄用自己珍藏的药参熬的,那根参藏了好几年,平时舍不得用,今天凌晨天没亮就爬起来切了半个,剩下的半个包好放回柜子里,
“我去找个人。”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把道袍下摆掖进腰带里,“最迟明早回来,锅里熬了粥,灶台上有参汤,暖壶里有热水,药在砂锅里,文火熬着,别动它。要是咳血咳得厉害,打电话给山下的李大夫,号码贴在座机旁边。”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师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玉尘。”
“嗯?”
“你弟昨天晚上打过一个电话。我说你在山上没信号,他让我转告你,他论文答辩过了,还有…”
他转过半边脸来看着我,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清楚,那个角度和师父以前站在同一个位置回头看我时一模一样,我微微愣了神。
“他说他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