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山坡上的杂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村里的狗在叫,坟头上的喇叭还在响,夜里的诵经声比白天更刺耳音量一点没降,反而因为周围太安静显得更响,像是整个山坡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我真是看着哪个破玩意一股无名的火。
吴总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束打在坟包上微微发抖,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不是吴老头,是赵总,赵总今天穿了一身深色便装,站在吴总身后半步,脸上的表情比那天在自己工地上还紧张。
“你怎么来了?”我看了他一眼。
赵总搓了搓手,掏出根烟递来“吴悯市是我高中同学。他跟我说了今晚的事,我寻思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毕竟我工地上那白衣女人的事您都搞定了”
“你那工地的事是超度,跟他这坟头喇叭不是一个路子。不过你来了也好。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站我身后,别出声。”
赵总立刻退后一步,自觉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顺手还把吴总往后拽了一把。
这时候山坡下传来了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踩在碎石路上。
吴老头上来了,还是那件中山装,还是那双解放鞋,手里还是那个装电池的塑料袋,但脸上的表情和白天不一样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隔壁邻居老周、村东头的大爷、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村民,都是白天听说了消息,晚上过来看热闹的。
这帮人站在坟包斜对面的树底下,嗑瓜子的嗑瓜子,抱着胳膊的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怀疑。
“道长,人来了你就开始吧。”吴老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供桌旁边,背着手站在坟前,语气里还带着最后一丝不服气“我倒要看看,这喇叭能有什么问题。”
“不着急。”我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头“你先看看你爹的坟。”
“我爹的坟我天天看”
“你有多久没在夜里看过你爹的坟了?不开手电、不拿手机、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好好地看过它?”
吴老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每天来坟前,都是白天来。换电池、擦喇叭、摆供品、对着坟头念叨两句,然后走人。晚上不来。村里人绕着这片山坡走,他嘴上说不怕,但天一黑他也不上来。
“从现在开始,什么也不用做。就看着坟头上的植物。仔细看。”
吴老头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背着手,盯着坟包,脸上的表情还是硬的,但眼睛已经开始往坟包上瞄了。
他身后的邻居们也安静下来,嗑瓜子的那个老周把瓜子揣回了兜里。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赵总忽然抓住了我的袖子,声音颤抖“道长那片草是不是动了?”
我瞥他一眼“不是动了,是枯了。”
坟包西侧的那一小片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不是慢慢变黄,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水分一样从根部开始发黑,然后往上蔓延,叶子卷起来,茎秆软下去,不到片刻的工夫,那片草就变成了一小团黑色的枯草。而坟包的其他地方,草还是绿的。
赵总攥着我袖子的手僵住了,吴悯市举着手电筒,光束照在那片枯草上,一动不动。吴老头站在最前面,手还背在身后,但背在身后的那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树底下的邻居全都安静了
“还没完。”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看你爹的供桌。”
供桌上那四个酒盅里的酒开始减少。没人碰,没有风,酒盅里的酒一点一点消失。
不是蒸发,蒸发没这么快,也不会只蒸发四个酒盅里的酒,酒盅旁边那瓶开了盖的二锅头,瓶口敞着,里面的酒面纹丝不动。只有供桌上那四个酒盅,酒在一截一截地往下少。
“草枯了是因为阴气外泄。”我看着吴老头的背影,语气平淡“你家先人被喇叭吵得睡不着,阴气从坟包里往外渗,渗到哪儿哪儿的植物就死。那四个酒盅里的酒,不是挥发的,是周围的孤魂被你爹摆的酒盅招来了。你家先人压不住,阴气外泄,孤魂趁虚而入。先喝你的酒,再耗你家人的阳气,你家那四个亲戚,从身体最弱的那个开始,一个一个被耗走。顺序都对,先是你亲叔,再是你表姑,然后你堂弟,最后你老婆娘家那边的亲戚,你爹摆一个酒盅,走一个人。再摆一个,再走一个。没人比你爹会玩,放古代都是顶级脍子手”
吴老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我淡淡看眼继续说道“还有你脸上那道疤。是你架喇叭之后才有的吧?先人托梦让你拆,你听不懂。他就直接上手了,不是要害你,是想让你醒。托梦是第一遍,疤是第二遍。你还想等第三遍?”
吴老头猛地转过身来,嘴唇在发抖,整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可怜,那两行浑浊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比白天流得更快,流过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痕时,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把脸擦得更花了。“我……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