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葬坑
我顺手背起背包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个胖大婶忽然开口了:“那个,道长,你能不能也帮我家看看?我家那口子这几年一直腰疼,查了啥毛病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胖大婶脸上没有刚才那种看热闹的神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改天吧。今天有点累了。”

    回城的车上,我靠在窗边,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但我骨头缝里的那股虚劲儿又上来了。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火葬坑里的骨头。师父说,有些事你不知道的时候,天下太平。你知道了,就会发现到处都不太平。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垂眸扫眼,不是小刘,是顾韵。

    顾韵是我的网友,认识挺长时间了,没见过面,但聊得算来,在年轻非主流那些年,也算是共同进退的当过祖安,她知道我是道士,我也知道她比我小了几岁,也研习着祝由术,但除此之外,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距离产生美感。

    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玉尘,你今天是不是在人家院子里挖了个坑?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住了,突然来了兴趣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梦到的。她回得很快我也看的很快:梦里你蹲在一个院子里,地上有个洞,黑乎乎的。你蹲在洞口,点了几根香。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脸很白。外面还有一堆人在看。然后你站起来,往外走,整个人看起来很累很累。我握着手机思索很久没回,她又发了一条:所以你怎么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什么。你做的梦……很准。

    顾韵:我也觉得,我以前从来不会梦见你的,就最近,忽然开始梦到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做什么事我都会梦到,有时候是已经发生的,有时候是还没发生的。

    我眯着眼手指快速敲击给人回复:还没发生的?

    只见过了一会她又回复道:嗯。前天晚上我梦到你站在一条河边上,水是黄的,翻得很厉害,你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你,那个人秃头,穿着很旧的衣服,他一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然后你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往后退了一步,你再往前走,他又退了一步,最后你跑起来了,他就不见了,然后出现另外一个人,好像看着这一切。

    这一次,我没有立马回复,看着手机愣了神,突然我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把电话打了过来,我询问了司机师傅是否可以抽烟后,点燃根烟接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那江苏姑娘那特有的柔倪口音:“你咋啦?我吓到你了?”

    “没有。”我淡淡说着“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但梦里你肯定知道他,他后退你急切追上去的样子,他好像对你很重要,怎么,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梦到过,一个是我师父,一个不认识”我说,“在我们第一次聊到这个梦的时候。”

    顾韵沉默了一会儿,听筒传来人均匀的呼吸“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梦到你?”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地贴着额头。外面是飞驰的农田和电线杆,有鸟在电线上停着,风吹过来,鸟就飞了,屈指对着窗外弹下烟灰,看着烟灰簌簌消散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你梦到的那个站着的人,他在我梦里出现过很多次了。在一条河边。”

    她的声音再度传到耳边“什么河?”

    我说道“通天河。”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突然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后背从尾椎骨凉到后脑勺“我梦到的那条河,旁边的牌子上也写着通天河。”我的眉头皱的更紧“玉尘?”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远,又很近,“你还在吗?”

    “在。”我说,但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她似乎听出了异样询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回城的车上。”

    “你回去好好休息。”她说,“等我下次再梦到什么,我再告诉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顾韵的头像是一个动漫里的人物,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用那个图,就像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当道士,只是总劝着我好好休息,我们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聊得来,没见面,不问过去,也不聊未来,但现在这个距离好像莫名奇妙的出现偏差。

    她能梦到我,她梦到的和我梦到的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甚至比我梦到的更清楚、更完整。

    窗外,有一朵云压得极低,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又要下雨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骨头洞,不是黄符,不是五谷。是那个穿旧衣服的人,站在通天河边,终于动了,往前走了一步,以及顾韵那张算不上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