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抠,”影怜当时抱着个暖水袋,靠在门框上笑,“别把锁芯抠坏了,里面说不定藏着金条呢。”她的笑落在阳光里,嘴角的梨涡盛着亮,像两汪浅浅的溪。
现在那笑声散了,暖水袋瘪在沙发角落,橡胶外皮裂着细缝,像道干涸的泪痕。烛幽终于把铜锁撬开,“咔哒”一声轻响,像颗牙齿掉在了地上。箱盖掀起时,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旧纸张的气味涌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眼眶发酸。
最上面压着本相册,红色的封皮褪成了浅粉,烫金的“青春纪念册”五个字磨得只剩轮廓,像被岁月啃过的骨头。烛幽把它抽出来,封皮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指印,是常年被人捏着翻看的痕迹——以前影怜总爱蜷在藤椅里翻这本相册,说要从里面找出“谁先动的心”的证据。
相册刚翻开第一页,门突然被撞开了。
是楼上的小男孩,叫安安,总爱光着脚在楼道里跑。他手里攥着根棒棒糖,糖纸的亮片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像块碎玻璃。“阿姨,看见我的皮球了吗?”他的声音像被掐住的猫,尖细地刮着空气。
烛幽还没来得及应声,安安就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膝盖撞在樟木箱上,发出“咚”的闷响。相册从她手里飞出去,在地板上打了个滚,停在阳光的亮斑里, pages 散开,像只被折断翅膀的蝶。
“对不起!”安安的声音含混着糖味,人已经窜到阳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像在抽谁的耳光。
烛幽慢慢走过去捡相册。散开的页面里,有张照片被阳光晒得格外刺眼——是十八岁那年在栀子溪旁拍的,影怜举着刚画好的向日葵,笑得露出小虎牙,阳光把她的白衬衫照得透亮,领口别着朵真向日葵,花瓣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烛幽站在她左边,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攥着支画笔,表情别扭地抿着嘴,耳尖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这张照片以前总被影怜夹在钱包里,说“要让全世界知道我有个嘴硬心软的发小”。后来钱包掉进溪里,影怜捞了半天,只捞上来这张泡发的照片,她用吹风机吹了整夜,照片边缘卷成了波浪,影怜的脸却奇迹般地清晰,只是颜色褪得厉害,像蒙着层雾。
现在被阳光直射着,影怜的脸更淡了。
原本饱满的杏眼变成了模糊的灰,瞳仁里的光彻底消失了,像两口干涸的井。嘴角的梨涡陷得很深,却没有往日的暖意,只剩下片死寂的白,仿佛能看见阳光正顺着那些纹路,一点点啃噬掉最后的色彩。最可怕的是她举着画稿的手,轮廓已经淡成了透明的影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像个灰白的幽灵。
烛幽的指尖落在影怜的脸上,照片纸被晒得发脆,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她想起影怜高烧退去后空洞的眼神,想起婚礼请柬上被血染红的“泣”字,想起焚稿夜那堆名为“怜幽冢”的灰烬,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偏偏是她?
相册里其他的照片都好好的。有张初中时的合影,全班同学挤在画室门口,影怜偷偷在她背后比兔子耳朵,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像刚摘的苹果;有张大学毕业照,她们穿着学士服,影怜的流苏缠在她的帽檐上,笑得直不起腰,背景里的教学楼绿得发亮;甚至有张去年冬天的,影怜裹着厚围巾,鼻子冻得通红,手里举着半块烤红薯,热气模糊了镜头,却依然能看清她眼里的光。
只有这张,只有这张在栀子溪旁的,只有影怜,褪成了灰白。
安安抱着皮球从阳台跑回来,糖渣粘在嘴角,像块没擦干净的血。“阿姨再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门还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动了相册的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谁在翻找什么东西。
烛幽把相册拿到阴影里,指尖一页页抚平褶皱。阳光在照片边缘投下细细的金线,像道无法逾越的界。她盯着影怜的脸看,看久了,竟觉得那灰白的轮廓在微微晃动,像隔着层起雾的玻璃。
“别躲。”她对着照片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顺着影怜的眉骨划下去,那里的纸页特别薄,是被影怜常年用指腹摩挲的痕迹——以前影怜总说:“你看我把你的眉毛磨得更弯了。”其实她摸的,一直是自己的脸。
十八岁的那个下午,阳光比今天烈得多。影怜把画好的向日葵举到她面前,颜料沾在鼻尖,像颗没擦干净的痣。“你看像不像你?”她的声音带着笑,震得画稿都在抖,“看着凶巴巴,其实心里软得很。”
烛幽当时正蹲在溪边洗画笔,松节油的味道呛得人咳嗽。“不像。”她头也没抬,把绿色的颜料水泼进溪里,“你的向日葵太疯了。”
“疯才好。”影怜挨着她蹲下,画稿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