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是影怜的,小时候用来装彩色玻璃弹珠,后来装过晒干的栀子花瓣,现在装着她们的日记。烛幽掀开盒盖时,金属摩擦发出“吱呀”的哀鸣,像被按住喉咙的人在哼唧。最上面的日记本封面褪了色,画着两只手拉手的简笔画小人,左边的扎着马尾,右边的留着短发,是十岁的影怜用蜡笔画的,红色的蜡笔早就渗进纸里,像两道永远不会消失的血痕。
她抽出最旧的那本,纸页黄得像秋叶,边缘卷着毛边,是被多年的手指摩挲出来的。翻开第一页,铅笔字歪歪扭扭:“今天和烛幽去栀子溪,她掉了支绿色的蜡笔,我帮她捞,鞋子湿了,她说明天赔我一块橡皮。”字迹旁边画着只哭丧脸的小鞋,鞋尖涂着歪歪扭扭的蓝。
烛幽的指尖落在“绿色蜡笔”上,那支蜡笔后来找回来了,被影怜用线缠了又缠,直到笔杆变得圆滚滚的,最后在画向日葵时用完了,蜡油滴在画纸上,像颗颗金色的泪。
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棂“哐当”响。烛幽把日记本抱在怀里,走到阳台。栏杆上的锈迹沾了手,褐色的,像陈年的血痂。她找来个旧铁盆,是去年冬天用来烧煤球的,盆底还结着层黑垢,像凝固的墨。
先烧最厚的那本,是高中时的。纸页上记着画室的趣事,记着影怜偷偷改她画稿的赌气话,记着月考后在天台分吃的半块巧克力。烛幽划燃火柴,火苗舔上纸页的边角,发出“滋滋”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你看你把我的静物画得像块烂土豆。”——火苗卷过这句,字迹变成焦黑的蝴蝶,翅膀一扇,落进盆里。
“明天去偷摘张老师的向日葵,他肯定发现不了。”——纸页蜷成筒,金色的火光里,仿佛能看见两个背着画夹的身影,猫着腰在花圃旁东张西望。
“烛幽今天脸红了,是不是喜欢三班那个男生?”——这页烧得特别快,黑灰被风吹起来,粘在烛幽的睫毛上,像细小的泪。
她想起高三那年,影怜把这页折了个角,在旁边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不准看!”她当时抢过日记本,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再看我烧了它!”烛幽笑着去抢,两人滚在画室的地板上,打翻了调色盘,钛白颜料溅在日记本上,像朵突然绽开的花。
现在那朵“花”在火里变成了灰。
烛幽的手很稳,一页页往盆里递。火苗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像片晃动的水。她看着“影怜”两个字在火里扭曲、消失,笔尖的力道、墨水的浓淡,都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此刻却连一点灰烬都留不住。
“慢点儿烧。”她对着火苗说。话音刚落,窜起的火苗突然分成两股,一股高,一股低,像两个依偎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烛幽盯着那火苗看,高的那股像她,总是挺直着背;低的那股像影怜,总爱往她身边靠,火苗的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像影怜最爱的群青颜料。
这就是“烛影”吧。她心里默念。三年前在栀子溪旁,影怜用树枝在沙滩上写她们的名字,“烛”字写得大,“影”字紧挨着,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把两个字连在了一起。“这样潮水就冲不散了。”她当时得意地拍着手,却没注意到涨潮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把字迹泡成了模糊的线。
火盆里的灰烬渐渐厚了,像层松软的雪。烛幽烧到一本带锁的日记,是影怜大学时的。钥匙早就丢了,她用剪刀撬开锁扣,金属碰撞的声响像颗牙齿掉在了地上。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栀子花瓣,黄得发脆,一碰就碎。
“今天烛幽说她不画了,心里像被挖了块肉。”——火苗舔上这句,纸页中间鼓起个小包,像颗跳动的心脏,最后“噗”地破了,冒出缕青烟。
“把她的画稿藏起来了,等她想画了再还给她,就说我找不着了。”——这页烧得很慢,纸边卷曲着,像只不愿合拢的手,仿佛在护着什么。
“原来喜欢一个人,看她的影子都是亮的。”——这句话被泪水洇过,字迹发皱,火苗烧到这里时,突然矮了下去,变成团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烛幽的指尖被火星烫了下,缩回来时,看见指腹上留下个小红点,形状和那朵被烧的栀子花瓣一模一样。她想起大学宿舍的夜,影怜抱着这本日记哭,说:“我好像做错事了。”烛幽当时以为是画稿被发现了,拍着她的背说:“大不了我再画就是了。”现在才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画不回来了。
风卷着灰烬往她脸上扑,像无数细小的吻。烛幽没躲,任由那些灰粘在唇上、睫毛上,带着烟火的焦味,像影怜以前偷喝她的咖啡,嘴角沾着奶泡的味道。那时的吻是轻的,带着松节油的清冽;现在的吻是重的,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盆里的灰越来越多,堆成个小小的丘。烛幽用树枝拨了拨,灰烬散开又聚拢,像群找不到家的魂。她想起影怜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