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疯了才不会被人忘记。”她的手指在画稿上戳了戳,“就像我们,永远都不会忘。”
溪水在她们脚边淌过,带着栀子花瓣,哗啦啦地响,像在应和。现在那声音变成了相册纸页的哗啦声,响得人心慌。
烛幽的目光移到照片里自己的侧影上。
和影怜的灰白不同,她的轮廓清晰得像昨天刚拍的。发梢被风吹起的弧度,攥着画笔的指节,甚至耳尖那点别扭的红,都被阳光刻得清清楚楚,连颜料沾在袖口的痕迹都历历在目,是影怜不小心蹭上去的藤黄,鲜亮得像块新疤。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像根细针,扎在太阳穴上,一阵阵发疼。她想起暴雨夜里被扭曲的窗影,想起咖啡厅里被搅弯的银勺,想起高烧时掐在影怜手腕上的淤青,想起所有被她记住的、被影怜遗忘的瞬间。
原来被时间记住,有时也是种惩罚。
风又吹进来,门“吱呀”响了一声。烛幽把相册扣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影怜的嘴唇——照片上,影怜的嘴唇是抿着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那是她刚把向日葵的花瓣画得比真花还艳时的表情。
现在那嘴唇也是灰白的,和脸颊融为一体,分不清轮廓。
烛幽的指甲突然动了。
不是抚摸,是抠。
指甲尖抵在照片上影怜的嘴唇位置,轻轻往下压。纸页上的纹路陷下去,形成道浅浅的白痕。她想起影怜发烧时烫如烙铁的手,想起那滴砸在她锁骨上的滚烫的泪,想起那句“我把灵魂弄丢了”,指甲不由自主地用了力。
“滋滋”的轻响,是指甲摩擦相纸的声音,像在用钝刀割什么东西。白痕渐渐变深,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更白的纸基,像道被揭开的疤。
十八岁的影怜不会知道,她得意洋洋画下的嘴唇,会在多年后被人用指甲这样抠挖。就像那时的烛幽也不会知道,溪水里漂远的画稿,阳台烧尽的日记,最终都会变成照片上这道无法愈合的白痕。
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碎的纸沫,白花花的,像磨碎的骨头。烛幽盯着那道越来越深的白痕,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在滋长——她要把这灰白抠掉,要把影怜的嘴唇抠出颜色来,哪怕只是鲜血的红,也好过这死寂的白。
“醒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的力道越来越大,“你看,我在这里。”
照片上的影怜依然是灰白的,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个被冻住的笑。倒是烛幽自己的指尖,被粗糙的相纸磨得发红,渗出血珠,滴在影怜的下巴上,像颗突然绽开的红痣。
血珠在相纸上慢慢晕开,把灰白的下巴染成淡淡的粉,像极了影怜害羞时的模样。烛幽的动作停了,她看着那点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酸得发疼。
这是她能给的,最后的颜色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相册又翻了页。是张更早的照片,十岁的她们穿着同款的白衬衫,站在画室的画板前,手里举着蜡笔,影怜的脸贴在她的肩上,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这张照片保护得很好,色彩鲜亮,连蜡笔的碎屑都看得清。
烛幽的目光在两张照片间来回移动。十岁的影怜是鲜活的橙,十八岁的影怜是死寂的白,而她自己,始终是那抹顽固的、清晰的、带着红的轮廓。
像个被时间遗弃的路标,站在原地,看着唯一的旅人,渐渐褪色,消失在灰白的雾里。
她把那滴血珠用指腹抹开,让淡淡的粉顺着影怜的脖颈往下淌,像道缓慢的、无声的泪。指甲离开相纸时,留下道深深的白痕,横在影怜的嘴唇上,像被谁用刀划了一下。
“不疼的。”她对着照片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很快就好了。”
阳光慢慢移过地板,菱形的亮斑爬到了樟木箱上,照亮了里面散落的画稿。烛幽把相册合上,红色的封皮在阴影里像块凝固的血。她没有把它放回箱里,而是放在了茶几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那扇没关严的门。
风还在吹,门“吱呀”的响声和远处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像支跑调的歌。烛幽坐在藤椅里,看着那本相册,指尖反复摩挲着指甲缝里的纸沫,白花花的,像些细小的骨头渣。
她知道,有些褪色是挡不住的。就像栀子溪的水留不住画稿的船,就像焚尽的日记长不出新的字,就像照片上的灰白,终究要漫过所有鲜活的过往。
而她能做的,只是用指甲抠出一道白痕,让那灰白的幽灵,在消失前,再疼一次。
再记起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