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颜料味涌出来,混着樟脑丸的气息,像被掘开的旧坟。烛幽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挤在箱底的画笔——狼毫的毛结了块,羊毫的尖秃了头,最细的那支勾线笔,笔尖弯成了诡异的弧度,像根被折断的肋骨。
“画幅向日葵吧。”影怜的声音从颜料管的窸窣声中钻出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她正把钛白颜料挤在调色盘上,膏体像凝固的脂肪,边缘泛着灰黄。
烛幽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幅未完成的向日葵上。画布蒙着层灰,去年画的花瓣还带着点倔强的明黄,今年新添的几笔却像被水泡过,晕成一片模糊的土色。影怜上个月说要补完它,结果只在花盘中央戳了个黑洞,像只没有瞳孔的眼。
“阳光不好。”烛幽的指尖划过窗台上的栀子花瓣,晨露在上面滚了滚,坠落在地时没有声响。
影怜没抬头,刮刀在调色盘上反复碾着颜料,发出指甲刮过玻璃的锐响。“那就画夕阳下的。”她把赭石和藤黄混在一起,两种颜色在盘里拧成丑陋的棕,像块变质的黄油。
烛幽想起三年前的夏天。影怜背着画夹在栀子溪旁等她,阳光把她的白衬衫晒得透亮,手里的向日葵画得比真花还艳。“你看,”她举着画稿跑过来,颜料沾在鼻尖,“梵高的向日葵太疯了,我画的这个,像你笑起来的样子。”
那时的颜料总带着股松节油的清冽,混着影怜身上的皂角香,是烛幽记忆里最鲜活的味道。现在那味道变成了调色盘上的酸腐,像某种正在溃烂的伤口。
影怜开始在画布上涂抹。刮刀戳进颜料堆时,发出沉闷的“噗”声,像刀尖刺入□□。她的手腕比去年抖得更厉害,本该流畅的弧线歪歪扭扭,像条被踩过的蛇。烛幽数着她的笔触,第十七笔落在花瓣边缘时,刮刀突然打滑,在画布上犁出道深沟,露出下面灰白的亚麻布。
“该死。”影怜把刮刀扔在地上,金属柄撞击水泥地的声响震得烛幽耳膜发疼。她的指关节抵着太阳穴,用力按压的动作像在给自己上刑。
烛幽捡起刮刀,刃口沾着的颜料已经发干,结成硬壳。她想起去年影怜用这把刀削铅笔,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说:“锋利的东西才配画向日葵,它们的花瓣像刀片。”
现在这把刀钝得连纸都划不破。烛幽用它轻轻刮着画布上的沟痕,颜料碎屑簌簌落下,像某种干燥的皮屑。
“别刮了。”影怜的声音突然炸起来,比刚才的刮刀声更刺耳。她抢过烛幽手里的刀,扔回调色盘,盘里的颜料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出大片污渍,像块没擦干净的血渍。
画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声嘶力竭的,像在为谁送葬。影怜重新拿起画笔,蘸颜料时却把笔尖戳进了调色盘的裂缝里,拔出来时带着几根褐色的木刺,像根生锈的针。
“你看这颜色。”她突然把画转向烛幽,声音里带着种诡异的兴奋。画布中央的向日葵已经看不出形状,只有一团混沌的黑,边缘晕着点肮脏的黄,像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
烛幽的喉咙发紧。那团黑让她想起床底的木箱,里面装着影怜摔碎的调色盘、缺了角的画板,还有那块被遗忘的陨石。每次打开箱子,都像闻到某种腐烂的甜。
“像不像烧过的灰烬?”影怜的指尖在黑团上戳了戳,颜料沾在指腹,像块干硬的血痂。
烛幽没说话,转身去倒水洗笔。水龙头的水流出来时带着铁锈味,冲在笔上,把最后一点残红冲成淡粉,像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她看着那粉色的水流进下水道,突然觉得那是影怜正在流失的血。
影怜开始频繁地蘸错颜料。画花瓣时她挤了群青,画花盘时又混了玫瑰红,两种颜色在画布上绞成难看的紫,像块淤青。她却像没看见似的,笔尖在上面反复涂抹,动作像在给尸体化妆。
“错了。”烛幽的声音很轻,怕惊飞什么似的。
影怜的笔尖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戳下去,画布被戳出个小洞,颜料从洞里漏出去,在背板上洇出个深色的点。“没错,”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向日葵也可以是紫色的,就像你也可以……”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她狠狠咽了回去,喉咙动了动,像吞下去一块玻璃。
中午吃饭时,影怜把筷子握得很紧,指节泛出的青白比瓷碗还冷。她夹菜的动作很慢,菜汁滴在桌布上,像串断续的泪。烛幽看着她把青菜嚼得像草料,突然想起去年她还能一口吞下整个汤包,烫得直吐舌头,眼里却闪着光。
“下午去看电影?”烛幽的筷子在碗里拨着米饭,米粒粘在瓷上,像些细小的尸骸。
影怜抬起头,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脸颊鼓鼓的,像只被填鸭的鹅。“什么电影?”
“《向日葵不开的夏天》。”烛幽说,声音平得像张纸。那是她们去年就想看的片子,影怜当时说要等向日葵开得最盛的时候去看,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