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嫌晦气,捂鼻子骂道:“进去进去,别死在门口。死了拖出去喂狗。”
石满仓连连点头:“谢爷,谢爷。”
他低头推车进集,肩膀微缩,脚步拖沓。
可眼睛余光已经把门口看了一遍。
左侧茶棚坐着两个短弩手,弩藏在桌下。
右侧布摊后有一个记号人,手里拨算盘,眼睛却只看进出车辆。
墙根下堆着十几个空粮袋,袋口针脚新,袋底却有旧磨痕。
旧袋翻新。
这集市不干净。
红土集里更热闹。
卖粮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上好粟米!一斗三百钱!”
“陈米便宜!一斗二百八!”
“白盐!白盐!今日贱卖!”
“铁刀铁钉!半价换粮!”
黑娃差点没绷住:“一斗米三百?他们咋不抢?”
石满仓低声道:“已经在抢了。”
他在一个粮摊前停下,捏起一把粟米。
摊主是个胖胡子,眼睛小,笑得很油。
“客人要粮?”
石满仓装穷:“贵,买不起。能不能半斗?”
胖胡子嗤笑:“没钱就滚,红土集不赊穷鬼。”
石满仓缩了缩脖子,把米放回去。
米粒落下时,他闻到一股淡淡霉味。
外头晒得金黄,里头有潮。
掺陈米。
他又往旁边盐摊走。
盐价低得离谱。
一大包白盐,只要平日一半。
铁器铺也是。
铁钉、短刀、马掌,全压价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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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赛低声道:“粮贵,盐铁贱,这是啥道理?”
石满仓道:“前线缺粮,不缺盐铁。”
“他们把盐铁压低,诱人来换粮。”
“再用高粮价逼着小商队卖文书,卖路引,卖车。”
“最后谁手里粮多,谁就能控路。”
阿曲听得牙根发酸:“那红土集不是集市,是套索。”
石满仓没说话。
他盯着一处粮栈。
那粮栈门口挂着新木牌,写着“穆萨粮行”。
牌子新,门槛旧。
门前排着五辆大车,每辆车上都盖着粗布,车旁站着几个商队护卫。
护卫穿得杂,有本地袍,有短皮甲,还有两个皮肤发白、胡子发黄的人。
石满仓眼神一顿。
洋人。
但他没急着看。
他转身带队进了旁边汤摊。
汤摊卖的是红豆糊,清得能照人脸。
石满仓掏出两枚小钱,买了一碗,分给小顺润嘴。
摊主是个瘦老婆子,眼窝深陷。
石满仓蹲在摊边,装作随口问:“阿婆,粮咋这么贵?”
老婆子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几日涨的。”
“谁涨的?”
“粮行涨,车队涨,大掌柜一句话就涨。”
石满仓又问:“那盐铁咋贱?”
老婆子冷笑:“贱给谁看呗。让外乡商队觉得这里货多,愿意拿粮来换。等粮进了仓,价就不是这个价了。”
“官府不管?”
老婆子像听了笑话:“这里哪还有官府?谁有护卫,谁就是官府。”
石满仓点点头,喝了一口稀糊,差点没被酸味顶回来。
他硬咽下去,心里骂了一句。
这玩意给猪,猪都要骂街。
可集上还有人抢着买。
乱世里,胃比嘴诚实。
黑娃忽然轻轻碰了碰他。
“满仓哥,看那袋子。”
石满仓顺着看去。
穆萨粮行后门,有两个伙计正把粮袋从车上卸下。
袋子外皮盖着本地粮行红印,可袋角被磨开一线,露出里头另一层旧麻布。
旧麻布上有黑色三角印。
石满仓瞳孔一缩。
那印他见过。
白塔桥前敌军临时粮垛上的袋印。
阿齐姆部队用的军粮袋。
他们把军粮旧袋套了新皮,伪装成商粮。
石满仓低声道:“别动。记袋印。”
玛娅给的油布和炭笔派上了用场。
他趁着低头系草鞋,在油布角上画下三角印,又画了车轮宽窄。
就在这时,一队车从集西口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