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家书往怀里一塞,猛地摊开两只手。
虎口厚茧。
掌心裂口。
指节粗大。
旧伤新伤挤在一起。
火油烫出的皮还没完全好,左臂绷带下隐隐渗血。
他把手伸向台下。
“都看!”
“这是官老爷的手?”
“这是富家少爷的手?”
“这是从小拿算盘坑你们的账吏手?”
“这是刨地刨出来的!”
“扛粮扛出来的!”
“昨晚从暗河石缝里爬出来的!”
“老子跟你们一样,肚子饿过,税债压过,见过地主管事打人,也怕过官兵抓丁!”
他指着自己鼻子。
“老子要是骗子,也该装得白净点!”
“哪有骗子把自己混成这副熊样?”
台下又有人笑了。
这次笑声更大一点。
苦笑。
带着鼻音。
王二麻子在后头嘀咕。
“这倒是真不像骗子,像刚从猪圈里捞出来的。”
黑娃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紧张气氛被撕开第二道口子。
石满仓趁热打铁,抓起那几块银元。
“还有你们说安家费。”
“我告诉你们旧军阀咋发钱!”
“抓你前先给两枚铜子,写个卖命契,死了就说跑了。”
“你家人去问,衙门棍子伺候!”
“对不对?”
台下立刻有人咬牙。
“对!”
一个老头吼得声音都劈了。
“我儿就是这样没的!”
石满仓一点头。
“共和国军队不是这样!”
“军饷按月发!”
“立功按条例赏!”
“阵亡有名册!”
“抚恤送到家!”
“谁敢吞抚恤,军法办他!”
“谁敢逼人当兵,军法也办他!”
他把银元一枚枚排在木箱上。
“这几块,我原本要攒着寄回家。”
“给我娘买盐,给小妹买布。”
“今天摆这儿,不是显摆。”
“是让你们听个响!”
他拿起一块,狠狠砸下。
叮!
“这响不响?”
台下有人下意识答。
“响。”
石满仓又砸。
叮!
“比谣言响不响?”
这次更多人开口。
“响!”
石满仓第三下砸得更狠。
叮!
“比那些藏在人后头的狗嘴响不响?”
人群里忽然爆出一片低吼。
“响!”
石满仓猛地指向粥棚。
“那粥里有毒吗?”
炊事兵急得端起自己的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有毒我先死!”
王二麻子也冲过去抢过一碗粥,一口闷了半碗,烫得龇牙咧嘴。
“娘的,毒不毒不知道,烫是真烫!”
几个难民愣住。
有人扑哧笑了。
那个刚才拍翻孩子粥碗的妇人看着哭得发抖的孩子,又看了看王二麻子嘴角的米粒,手慢慢松了。
孩子立刻伸手去够地上没洒完的半碗粥。
炊事兵赶紧重新盛了一碗,递过去。
“别捡地上的,脏。”
妇人没接。
她还怕。
石满仓看见了,直接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粥锅前。
警卫和难民都让开了一点。
他拿起勺子,盛了一碗。
自己先喝一口。
然后蹲下,把碗递给那个孩子。
“娃,慢点。”
孩子看娘。
妇人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滚。
最后,她颤着手接过碗,先自己抿了一口。
没事。
她又喂孩子。
孩子喝到米粥,哭声一下变成狼吞虎咽的抽噎。
这一幕比任何话都管用。
周围不少人眼神松了。
有人低声说。
“真没毒。”
“孩子都喝了。”
“刚才是谁说有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