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奉命。”
石满仓忽然抬头,死死盯着他们。
“奉命?”
“奉谁的命?”
“哈比卜死了,你们就把罪推给他。”
“地主不在,你们就说是账法。”
“账法说不清,你们就说是规矩。”
“规矩问到底,你们就说天下都这么干。”
他声音越来越高。
“可我问你们。”
“拿笔把人写成货的时候,拿鞭子抽苦工的时候,把娃写成附幼不计的时候。”
“是账法自己长手写的?”
“是规矩自己拿鞭子抽的?”
“还是你们这帮狗东西,一笔一笔,一鞭一鞭,亲手干的?”
台下炸了。
“亲手干的!”
“他们亲手干的!”
“别让他们推!”
“他们都该死!”
孙策身后的一个参谋喉咙动了动,低声道:“这火要烧起来了。”
周瑜看着台下,眼神冷静却没有退意。
“该烧。”
“但刀口得对准。”
玛娅继续记录。
娜依则握紧了铜喇叭,眼睛红得吓人。
她平日最会怼人,此刻反倒一句都说不出。
因为石满仓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漂亮话。
全是肉。
全是骨头。
全是被压在地底下的真疼。
石满仓低头看着阿木老人家。
“老人家,我再问你一句。”
“他们当年拿走你家三个人时,给过你什么凭据?”
老汉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烂布。
烂布里包着一片木签。
木签上有一个黑印。
还有一个歪斜的弯钩。
“这个。”
“他们说拿着这个,三个月后来领人。”
“三个月后,我去问。”
“他们说账没清。”
“半年后,我再去问。”
“他们说人耗了。”
“一年后,我再去问。”
“他们说我再闹,就把我小孙女也记进去。”
这话一出,台下前排一个小女孩猛地往女人怀里缩。
老汉看见了,眼泪又滚出来。
“我孙女今年十一。”
“前日他们还来催。”
“说旧账没清。”
“说男丁不够了,就拿女娃抵。”
“军爷。”
“我就借过一斗米啊。”
他把木签高高举起来。
“我就借过一斗米!”
这一声,把整座广场撕开了。
有人哭到跪倒。
有人捶胸。
有人抬手狠狠抽自己耳光。
更多人则不哭了。
他们的眼睛变红。
拳头攥紧。
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石满仓死死咬住后槽牙。
一斗米。
三条男丁。
两个耗损。
一个转灰棚。
还要拿小孙女抵。
这哪里是账?
这就是一张张张开的嘴。
吃完老的,吃小的。
吃完男的,吃女的。
吃完活的,连死人都不放。
石满仓猛地伸手,抓住库拉的衣领,把他重新拽起来。
这一次,他几乎是拖着库拉冲到台边。
警卫想拦。
孙策抬手,没有让拦。
库拉吓得尖叫。
“别杀我!”
“别杀我!”
石满仓把他按到铜喇叭前,指着台下的阿木,指着那双小草鞋,指着几万人红透的眼睛。
“你看!”
“你给老子看!”
“这就是你们账上的一斗米!”
库拉浑身瘫软,根本不敢抬眼。
石满仓一把扯住他头发,迫使他看向台下。
“你们写一个圈。”
“下面少一个娃。”
“你们画一个勾。”
“下面没一户家。”
“你们写一个耗损。”
“下面就多一座没碑的坟。”
“你们写一个折丁。”
“下面就有一个爹娘等到死都等不到人!”
台下已经不是哭声了。
是压抑到极点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