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翻一页。
越翻,脸越沉。
刚才还带点懵的神情,这会儿一下没了。
帐里众人全盯着他。
年轻书办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他就不信,一个泥腿子真能看懂。
结果下一秒,石满仓张口就来。
“这个不是转灰棚。”
“这是押到灰棚后面那排矮屋。”
“写‘候南线’,不是等船,是等南边牙行来挑人。”
帐里一静。
那书办眼皮一跳。
石满仓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翻到另一页,手指点着一个弯钩和两个黑圈。
“这个也不是附记。”
“这是欠号压人头。”
“前头欠的是粮,后头压的是人。”
“一个黑圈一个活人。”
“圈里带点的,多半是娃。”
他声音不大。
可每一个字都像砸下去。
孙策往前探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
石满仓脸色发冷。
“以前我在地主庄子上扛活,见过催债的记这个。”
“他们不当面写人,怕留把柄。”
“就拿欠号往后带。”
“欠三斗粮,实收不到,就在人头后头补勾。”
“补一道,是押人。”
“补两道,是卖断。”
他越说,周围越静。
玛娅已经拿起炭笔,飞快记。
周瑜没打断,只看着他继续。
石满仓又翻了几页,指着一串短竖和横杠。
“这个不是数字乱写。”
“三短一长是四。”
“两排并着不是八,是两拨。”
“一拨写船工,一拨写脚夫。”
“要是旁边再带个斜点,那不是人少一个,是路上死了一个。”
一个老书办忍不住插嘴。
“你如何断定是死了,不是逃了?”
石满仓抬头,看他一眼。
“逃了不会记斜点。”
“逃了要记空号,后头还得追。”
“死了才算耗。”
“因为死的东西,好销账。”
这句一出,那个老书办直接闭嘴了。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乱猜。
这是踩过坑的人才懂的账。
石满仓又翻到一页,手指停住。
“这个更毒。”
“你们刚才是不是把‘折丁’念成押人了?”
那个年轻书办脸更红。
“是像是。”
石满仓冷笑了一下。
“折丁不只是押人。”
“这是拿家里男丁抵税。”
“如果后面跟着‘下水’,那就是直接塞船。”
“要是后头再跟个‘黑印’,那多半不是运货,是运到黑船上去了。”
孙策拳头一下攥紧。
“狗日的。”
周瑜眼神已经彻底定住了。
就是他。
这人选没错。
因为石满仓不是在认账。
他是在把账皮撕开。
一条条露出里面的人骨头。
娜依抱着胳膊,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就知道。
文化人绕来绕去,底层人一眼就能看见刀口。
玛娅抬头问:“你能当众念明白么?”
石满仓下意识回了一句。
“念是能念。”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等等。”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上台吧?”
帐里没人说话。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石满仓头皮当场炸了。
“不是。”
“我不行。”
“我真不行。”
“让我抢账、打狗、钻沟都行。”
“你让我站台上,当着几万人念这个,我腿都得软。”
孙策哼了一声。
“你昨晚被二三十人围着烧门的时候,腿怎么没软?”
石满仓噎住。
那不一样。
那时候顾不上想。
现在光一想那人山人海,他后背都冒汗。
“孙将军,那真不一样。”
“打仗是打仗。”
“念账是念账。”
“万一我念错了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