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底下人一急,冲上来把我一起掀了咋办?”
娜依差点笑出声。
“你还知道怕这个?”
石满仓瞪她一眼。
“我本来就怕。”
娜依往前一步,盯着他。
“怕?”
“昨晚你抱着账从火里冲出来,不怕。”
“白墙第一次上喇叭台,枪口对着你,不怕。”
“现在让你替苦主念账,你怕了?”
石满仓被她噎得直咧嘴。
“那也不是一回事。”
娜依一挑眉。
“怎么不是一回事?”
“你当初在对岸喊的那些话,谁听懂了?”
“杂役,苦工,守兵,全听懂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他们的苦。”
“现在这几本账里写的,也是他们的苦。”
“书办念,是字。”
“你念,是命。”
这几句话砸下来,帐里更静了。
石满仓站在原地,嘴动了动,一时没接上。
孙策这时候开口了。
“明天公审,念账的人,不能只会认字。”
“得让百姓一听就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吃的。”
“得让那些账吏、税丁、牙行头目,跪在台上,听着自己的黑话变成人话。”
“这个活,书办做不到。”
“你能。”
石满仓还是有点发懵。
“可我我大字真没认几个。”
玛娅把一本誊抄纸册推给他。
“你不用全认字。”
“你认门道,我来给你标。”
“今晚文书组会把关键页抄出来,旁边写白话注解。”
“你照着念。”
“念不顺的地方,你按你的土白话说。”
娜依立刻接上。
“对。”
“别学他们文绉绉那套。”
“你就照平时骂人那样念。”
石满仓脸都黑了。
“我什么时候平时骂人了?”
王二麻子刚好被叫进来送名单,听见这句,张嘴就接。
“你平时骂得可顺了。”
石满仓回头就骂。
“滚。”
帐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下。
气氛总算松了半点。
可石满仓心里还是虚。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账册。
那些弯钩、黑圈、欠号、折丁。
真熟。
熟得让他牙根发痒。
他小时候没少看见这种东西。
地主的账房先生拿笔一勾,一个人就从“欠粮”变成了“欠命”。
当年他娘不识字。
他也不识。
只能看着那些鬼画符,把家里一点点吃空。
现在这些册子,换了地方,换了胡语土话。
本质却一个样。
吃人。
周瑜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很稳。
“石满仓。”
“这是命令之前,我先问你一句。”
“你知不知道,明天这台账念出来,意味着什么?”
石满仓抬头。
周瑜看着他,一字一句。
“不是让你去显能耐。”
“是让你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把账念明白。”
“让台下每个穷人知道,自己不是活该挨饿,不是活该卖儿卖女。”
“是这套账,在吃人。”
“你要是念明白了,共和国的规矩,就立住了。”
“你要是念不明白,明天这场公审,就只剩热闹。”
石满仓听着,喉咙有点发干。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帮人会把他叫来。
不是因为他会喊。
也不是因为他运气好。
是因为这玩意儿,他真见过,真挨过,真懂疼。
帐里安静了几息。
石满仓没说话。
孙策也没催。
娜依盯着他,忽然把话说得更直。
“石满仓,我跟你明说。”
“这不是让你上去出风头。”
“这是替穷人伸冤。”
“你不是老说,不能让穷人的名字再被一把火烧没么?”
“现在账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