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晚声站在屋门口,穿着洗得发白、袖口起毛的蓝布学生装,背着蓝印花布小包袱。里面是她当裁缝学徒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卷边的裁剪图样册子,还有一把师傅送的一把剪刀。
堂屋厚重的木门“吱呀”拉开,露出母亲杨菊花的脸。不到40岁的人,两鬓却有了白发。看见裴晚声,她的眼里立刻蒙上水光。
“娘,我回来了。”裴晚声的声音很轻。
“哎……回来就好。”杨菊花侧身让开,声音哽咽。堂屋昏暗,正墙贴着主席像。
裴晚声把目光从母亲杨菊花两鬓的白发移开,把包袱放在黑亮亮的长凳上。长凳旁,堆着几只红漆木箱,贴着“囍”字,红漆和劣质糨糊味霸道地盖过一切。旁边还有个深蓝色的粗布包袱,洗得发白,打着笨拙的结。
“晚声啊……”杨菊花手猛地抓住晚声胳膊,力道大得她蹙眉。那手粗糙如砂纸,指关节粗大变型。“过了今儿,就是姚家的人了……”话没完,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裴晚声蓝袖子上,洇开深色湿痕。
裴晚声没动,垂眼盯着母亲开裂的旧布鞋尖上的泥点子。“娘以前有双体面的灯芯绒布鞋,只在走亲戚时穿。是什么时候没的?”
“娘,我晓得。”裴晚声的声音平静得像深秋不起波澜的湖水。
杨菊花像被这平静刺到,松手背过身,肩膀剧烈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碎的哭腔,“娘舍不得啊……可姚家给的彩礼……”她深吸气,像抓住救命稻草,“家里实在没法子了……这几箱子、被褥,是我和你爹求爷爷告奶奶凑的……你哥他……”她哽咽着指指那深蓝包袱。
裴晚声看向深蓝包袱,心沉甸甸。
门口光线一暗。父亲裴建光堵在那里,穿着打补丁的旧中山装,捏着没点燃的旱烟杆。他站在门槛外,沉默望着屋内。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唉……”
晚声抬眼,隔着昏暗的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西厢房门“吱呀”开了条缝。哥哥裴卫国出现在门后。他只比晚声大两岁,个子高肩膀宽,此刻却弓着背,眼神躲闪不敢看裴晚声。洗得发白、肘部打补丁的旧工装让他灰扑扑的。看到裴晚声目光看过来,他猛低头盯着自己磨毛了边的破解放鞋,嘴唇动了几下,还是缩回了门内。裴晚声知道,哥哥因家里穷,相亲不知失败了多少回。他省下的每一分钱,除了贴补家用,就是偷偷攒着想娶媳妇。如今……
院子里嘈杂起来。脚步声、拔高的说笑声、孩子尖叫。亲戚们陆续来了,穿着半新不旧衣裳,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兴奋笑容,眼睛滴溜溜转,最终热切落在那几只红漆箱子上。
“哎哟,建光嫂子,好福气!姚家这排场!瞧瞧36条腿!”
“多结实!晚声丫头有造化啊!”
“听说那姚家老汉是个瓦匠,屋里家底不错。”
议论声像聒噪麻雀钻进裴晚声耳朵。她们围坐油渍麻花的旧方桌旁,嗑着焦黑南瓜子,唾沫横飞谈论姚家的阔绰彩礼。裴晚声不知具体数目,只知那钱能填家里饥荒,能给哥哥攒下娶媳妇的钱。
“享福?”杨菊花用袖子抹把脸,挤出比哭难看的笑招呼,“借他婶子吉言……坐,快坐……”转身进灶房提水壶时,飞快瞥了眼西厢紧闭的门,眼底是化不开的愁苦。
裴晚声默默站在堂屋阴影里。看着母亲强颜欢笑穿梭,看着父亲蹲在角落闷头劈柴,“梆、梆、梆”每下都敲在人心上。西厢房门始终紧闭。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浓烈硫磺硝烟味压过残桂香。
“来了!接亲的来了!”
“快!新娘子!”
“盖盖头!”
院子炸了锅。女眷涌进堂屋,七手八脚给晚声套上簇新的大红罩衫。接着,红盖头兜头罩下。
眼前瞬间被令人心悸的红色淹没。鼎沸人声、尖利哄笑、催命般的唢呐锣鼓灌满耳朵。
混乱推搡中,裴晚声被簇拥着迈出裴家门槛。脚下一空,身子前倾,落入狭窄晃动、散发着陈旧木头和廉价油漆味的花轿。
轿帘“哗啦”落下,隔绝大部分光线喧嚣。轿厢昏暗闷滞,随着轿夫步伐“吱嘎——吱嘎——”摇晃。
心在胸腔狂跳擂鼓。外面锣鼓喧天,嬉笑奔跑,巨大噪音令人窒息。趁着轿身剧烈颠簸,裴晚声猛地掀开盖头一角!
隔着晃动的轿帘,裴晚声越过轿夫汗湿脊背,目光落在轿旁骑二八大杠的身影上——姚大栋。
崭新蓝涤卡中山装,胸前别着硕大红纸花。他努力挺直腰背,双手紧握车把,指关节泛白。可是他年轻的脸上却没一丝血色。
冷风卷起尘土。姚大栋似被呛到,猛地偏头咳嗽起来。压抑的咳嗽声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