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钻进晚声耳朵。
裴晚声像被烫到,猛地松开盖头。可那苍白的脸和压抑的咳嗽声却狠狠刺进她的心。
花轿继续“吱嘎——吱嘎——”地前行。裴晚声僵坐在轿子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面爆发掀翻屋顶的喧哗。
“到了!”
“新娘子来喽!”
“点炮仗!使劲吹!”
更疯狂密集的鞭炮炸响!唢呐憋足劲吹出最高亢刺耳调子,锣鼓敲得震天响。
轿身一顿。轿帘“哗啦”掀开。
“新娘子下轿!”
无数只手伸进,半拖半架弄裴晚声出来,她双脚踩在陌生坚硬冰冷地上,眼睛从红盖头下地窄缝,看到沾泥地布鞋和解放鞋围拢自己脚边,而脚下是红砖铺的路。
“新娘子进门喽!”
被推搡着迈过门槛。混合着饭菜的油腻味、劣质烟味扑面而来。
走到堂屋,准备拜堂。一个中年男人高亢程式化的声音传来,
“首先!让我们怀着最最赤诚、最最敬仰的心,向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鞠躬致敬!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朝着那副巨像弯下腰。
“请新人”裴晚声和姚大栋被推到人群最前方。
“一鞠躬!永远紧跟毛主席,海枯石烂不变心!”裴晚声僵硬地鞠躬。
“二鞠躬!彻底批判旧思想,大立革命新风尚! ”裴晚声继续鞠躬
“三鞠躬!不忘父母养育恩情,牢记阶级苦! ”裴晚声被人扶着转向铺红布太师椅,只看到椅下两双鞋:一双事故沾泥的解放鞋,一双是锃亮地黑皮鞋。
“现在——夫妻对拜!”又被扶着转向对面。互拜的瞬间,裴晚声敏锐捕捉到对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咳!心猛地一揪。
“礼成!送入洞房!”仪式结束。裴晚声被妇女簇拥推搡穿过喧闹院子,推进后院角落贴满崭新大红“囍”字的屋子。
门关上,隔绝大部分喧嚣。女人们嘻嘻哈哈嘱咐几句“坐床别动”便涌出带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院外隐约猜拳谈笑碗碟碰撞声。裴晚声僵坐崭新粗糙红布被褥床沿,鼻端充斥棉花味、浆糊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草药清苦——让她瞬间忆起花轿里苍白的脸和压抑咳嗽。
外面喧闹渐渐平息。裴晚声紧绷的神经稍松,深吸气,猛地扯下蒙蔽整天的红盖头!
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屋子,新刷了白灰的墙,窗上贴着大红鸳鸯戏水的剪纸,靠墙摆着崭新的红漆桌,桌子上燃着两根红蜡烛,桌旁两张崭新红漆椅。再过去一点是一个新的梳妆台。
目光落向床边。除了姚家崭新的红漆箱还有娘家带来的一个红漆箱,还有两个格格不入的寒酸包袱:她自己的蓝印花布小包,哥哥的深蓝粗布包。
本能驱使她扑过去。解开小包,摸到熟悉缠裹的冰冷裁缝剪,狂跳的心稍安。手带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向深蓝包袱。
解开笨拙的结。掀开包袱皮——里面整整齐齐叠放一套崭新的靛蓝劳动布工装,厚实挺括,散发新布棉线味。这料子是供销社最耐穿实用、价格不菲的那种。工装下压着两条崭新白毛巾,一小盒新的雪花膏,还有一对红丝线缠绕的小小银丁香耳环,在烛光下闪温润微光。
裴晚声指尖抚过粗粝坚韧的布料,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发疼。她认得,哥哥眼馋这种工装很久了舍不得买。那银丁香是她小时候看货郎担不敢开口要的玩意儿。他得在烈日下扛多少包,寒夜里推多少车,才能省下钱?又怎样小心藏着不被爹娘发现……
裴晚声小心拿起银丁香耳环,仔细看,眼泪涌上模糊烛光。她用力眨眼逼回泪,仔细收好银丁香耳环,雪花膏放在枕头下,劳动布工装轻轻叠好,放在红漆木箱最上面。
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晚声一惊,下意识将剪刀藏进袖口。抬头,心脏狂跳。
姚大栋走进来。反手轻轻关门,一步步挪到桌边,脚步虚浮无声。烛光清晰映照他的脸——比白天更苍白,额头有沁出的冷汗。他背对裴晚声,双手撑桌沿,喉咙发出几声沉闷呛咳!
裴晚声僵住,袖中握剪的手心全是冷汗。
姚大栋深吸几口气,转身面对裴晚声,轻声说:“晚声,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丈夫了,你别怕,我咳嗽就是今天累到了。我会对你好的,别怕。”
裴晚声僵硬的点头,“嗯,我信你,栋哥。”
新房的烛火,缓缓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