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五长长叹了口气,腮帮子一瘪一鼓,使劲砸吧了几口旱烟。
接下来,二人一路沉默。
穿过两条街,校场已在眼前。
一片黄土夯实的开阔地,方圆足有百丈,四周用粗木围栏圈着,栏上挂满了褪色的旌旗。
地面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脚印和马蹄坑,混着枯草烂叶,踩上去一脚一滑。
校场正北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摆了几张黑漆木案,案后空着几把太师椅。
此刻,校场上已散散落落站了数十人。
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靠栏而立闭目养神,还有几个正活动手脚,拳风带起泥浆四溅。
最显眼的,是居中站着的十个人。
三女七男,年纪都在十六七到二十出头之间,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男的腰间悬刀佩剑,女的发髻上簪着玉钗银簪,脚踩厚底靴,鞋帮上干干净净,一滴泥星子都没沾。
他们彼此间偶有眼神交汇,微微颔首示意,又各自移开。
四周其馀考生自觉地与他们隔开丈许距离,泾渭分明。
陆鸣和范五一前一后踏进校场大门,鞋底刚沾上泥地,一道刺耳的声音便从左侧传来:
“呵,这不是老弱二人组吗?”
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带着个魁悟跟班踱步上前。
青年面皮白净,眉目俊逸,只是嘴角斜挑着。
他身后的跟班足有八尺高,肩宽背厚,粗壮的手臂露在短袖外,筋肉虬结。
不知为何,陆鸣看着有些眼熟。
“一个考了二十来年的老家伙,一个前不久还卧病在床的病秧子,也敢来这儿丢人现眼?”
锦衣青年慢悠悠地走到二人面前,目光落在陆鸣脸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陆鸣,好胆。连累了我哥消失无踪,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陆鸣抬起头。
张玉权,张家二公子,城里四大豪强之一张家的嫡出少爷。
他心底古井无波,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一抹苦笑:
“张公子,我真的与令兄的失踪无关。”
原身月前遭遇贼人偷袭,重伤垂死,导致他穿越而来。
偏偏那段时间张玉衡也人间蒸发,张家寻不着真凶,便顺理成章地把这笔帐记在了陆鸣头上。
实际上,不过是因为他参加武举,威胁到张家的利益罢了。
若不是陆父殉职不久,顾及衙门颜面,他只怕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按进哪条臭水沟里了。
范五见势头不对,连忙将烟枪往腰间一别,挤上前去。
一张老脸堆满笑,对着张玉权连连拱手作揖:
“玉权少爷,那一日陆鸣也是受害者啊!再说了,他这点微末修为,哪能伤得了玉衡少爷?”
张玉权斜眼横过来,目光从范五脸上刮过,满是不屑: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滚一边去。”
袖子一拂,劲风扑面,范五脚下一个跟跄,往后连退三步。
待稳住身形时,脸上笑容已是僵住,悻悻退下。
张玉权当然知道陆鸣是无辜的。
但他就是来搞人心态的,谁让他水平在豪强子弟中垫底,有被陆鸣威胁到的可能性呢。
当众羞辱也好,泼脏水也罢,他要的只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陆鸣是个“嫌疑人”,是个“晦气东西”。
名声臭了,很多手段也就用得上了。
张玉权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凑到陆鸣耳边,低声道:
“怎么样?死里逃生的感觉不错吧。你不会以为,侥幸醒了过来,就有机会高中了?”
陆鸣沉默地站着,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张玉权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愤懑,不由有些失望。
他直起身,轻轻拍了拍陆鸣的肩膀:
“呵呵,放心,好戏还在后头。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说罢,扬长而去,魁悟跟班紧随其后。
范五见状,连忙上前拉住陆鸣的骼膊,把他拽到校场大门旁的石碑下。
石碑有半人高,青石质地,被风雨啃得边角圆润,表面满是细密的裂纹。
碑上刻着几行楷书铭文,因年深日久,字口里积了黑泥,勉强辨认得出:
“维此雄城,扼守一方。设兹校场,整军经武……”
很常见的开篇,陆鸣扫了一眼便准备移开目光。
范五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石碑中部某处,来回摩挲着。
陆鸣顺着他的动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