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出得汉军大阵约莫三五里,沉冽方才勒住墨嚣,缓缓催马上了漳水边的一处高阜。
在他马后,杜重威被粗长的麻绳拖拽在泥地里,那身素白的降服早已污浊不堪,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乱开来,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在那碎石滩上不断翻滚哀嚎。
“沉都头!沉爷!我知错了...官家已许我富贵,你这般行事,乃是抗旨!是大逆不道!”
沉冽充耳不闻。
“官家有旨!沉冽速速接旨归营!”
远方,一阵马蹄声传来。
郭从义奉了刘知远的死命,领着数百名骑兵疾驰而来。
然而,待到了近前,郭从义瞧见那高阜上的一幕,原本狂奔的战马竟是生生勒住了。
他身后的亲兵低声惊呼:“巡检,沉指挥要行私刑了...咱们拦是不拦?”
沉冽看到来人,只是冷冷道:“郭巡检,沉某这一战,不求封侯,不求拜将。这镇州的功劳,沉某尽数送给巡检,只求这一刻钟的清静。”
郭从义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正午的烈日,眼皮微微一合。
“老子今日眼疾犯了,什么也瞧不见。”
郭从义对着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
“这日头太毒,什么也瞧不见。全军向后转,回营向官家复命,就说此处除了河水,别无他人。”
说罢,这位河北巡检使竟是真的调转马头,带着那数百骑兵消失得干干净净。
高阜之上,沉冽翻身下马,顺势将杜重威一脚踢飞出去。
“杜重威,一年前,你坐在中渡桥后的帅帐里,听着桥头袍泽的哭号,可曾想过半分发兵救援的意思?”
杜重威缩在地上,拼命摇头:“那是...那是契丹人逼的!是杜某无能,沉将军,你饶我一命,杜某愿将全部家产悉数奉上!”
沉冽不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杜重威,你且听好。”
“那一战,奉国军两千三百一十一人,皆因你杜重威一人之贪念,弃于战阵。
今日,沉某不带你去滹沱河了,那千里归途太远,这漳水通达,便请你在此处,替他们还了这笔血债。”
言罢,沉冽反手抽出横刀。
一旁的杨廷见状,连忙从自己马鞍侧抽出一柄狭长的割肉刀递了过去。
“使君,这刀不快,甚至有些钝,正是用来行这碎骨剐肉之刑。”
沉冽回头看他一眼,抿唇道:“多谢。”
沉冽缓缓蹲下身,左手按住了杜重威的后颈,右手那柄刀抵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不求致命,只求见血“第一刀,是为了王清将军。你卖了他,也卖了汉人的脊梁。”
沉冽的手极稳,刀锋一划,带起一片红线。
“啊!”
杜重威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奉国军,第一指挥,指挥虞候王廷山。”
沉冽盯着杜重威的眼,一字一顿。
“中渡桥之战,尔为求自保,拒发援兵。
王廷山被契丹狼牙棒生生敲碎了胸骨,死前还在喊着杜帅为何不动。
这一刀,是帮你还他的。”
刀在温纳图万重威的大腿根部精准一划,避开了大脉,却生生剐下一片带皮的血肉。
“奉国军,第二指挥,都头张义承。
他为了给袍泽争一条生路,在桥头上被契丹人用乱箭攒心,死时整个人象头刺猬,最后被战马踩成了烂肉,连块整骨都没留下。
这一刀,是替他讨的。”
杜重威在那泥泞里疯狂挣扎,却被杨廷死死按住了肩膀。
沉冽不停。
“奉国军,左哨营,队正李德威。
被你卖给契丹人,被用钩索勾断了脊梁,生生拖行三里,至死未降。
这一刀,是替他要的。”
沉冽一边念着那些在原本的历史里注定会被淹没的名字,一边在温纳图万重威身上行着最原始的复仇。
“沉....给...给我个痛快....
杜重威在那剧痛的间隙中,用尽气力试图去撞沉冽的刀尖。
沉冽闻言蹲下身子,伸出手捏住杜重威那张已然扭曲的脸。
“痛快?你给那中渡桥两千弟兄过痛快吗?”
“杜重威,你以为你死了,这债就算清了?”
“沉某在镇州城外杀了个通透,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乱世里的草,不除根是不成的。
你的那些个家小,还有你杜家的每一支血脉,沉某都会亲手送他们去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