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台之上,刘知远玄袍金甲,稳坐如泰山,正冷冷俯瞰着这出权力更迭的终场。
他身侧,除了高行周面沉如水,李从熙惴惴不安,其馀诸将都是眼观口鼻。
“沉冽如何了?”刘知远忽然开口问道。
他心里明白,镇州克复,沉冽是首功中的首功。
在这场关于河北局势的博弈里,这少年郎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替他生生抠出了一个乾坤。
此时由他刘知远金口玉言许了杜重威富贵,在名分上,他确实是对不住那两千名埋骨中渡桥的汉家儿郎。
更对不住这个刚从血海里杀出来的沉指挥。
“回官家,沉指挥连日奔波,怕是累极了。”李从熙躬身答道,“睡到现在还没个响动,臣已派人好生看护着,不敢惊扰。”
刘知远微微颔首,长叹一声:“便让他歇着吧。这孩子心性太傲,让他亲眼瞧着杜重威封王受赏,对他而言,怕是比在那契丹阵里走一遭还要难受。”
与此同时,邺城南门。
那座数日前还坚不可摧的城门缓缓开启,却再无先前的剑拔弩张。
柱重威,这往曾横行河北、几易其主的柱令公,此刻已然脱去子那耶律德光所赠的赭袍,仅着一袭素白常服,头不戴冠,怀中抱着降表缓步出城。
而在他身后,燕兵统帅张琏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如同牲畜般被亲兵推搡着前行。
慕容彦超骑在马上,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他领着一队精悍的亲卫,堂而皇之地接过了杜重威手中的降表,旋即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呼喝:“杜重威已降!”
随着杜重威躬身献表的刹那,汉军大营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
那是十万将士对战争终结的本能狂欢。
万众瞩目中,慕容彦超策马引路,杜重威低头衔尾,这一行人正缓缓向着刘知远的将台走来。
刘知远扶着膝头,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杜重威与慕容彦超正并肩朝将台走来,却并未在意,只是环顾四周,仿佛在等待什么。
按理来说,接了这表,此城便反正了,杜重威便成了汉臣。
而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也终将画上一个名为正统的句号。
然而,那欢呼声仅仅持续了数息,便突兀地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充满了惊疑的嘈杂。
刘知远眉头一皱,极目望去。
只见在汉军那如林的长枪阵中,四骑如墨色闪电,竟是毫无预兆地从侧翼直奔杜重威而去。
那当先一人,玄甲墨马,身后披着一面满是焦黑血迹的残旗,在这漫天曦光中,红得触目惊心。
“高行周!那是怎么回事?!”刘知远拍案而起,好似是发了真火。
“那是谁的部下?竟敢在纳降大典上纵马,尔等是想让天下人笑话朕军纪不严吗?!
“”
高行周只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偷偷瞟了刘知远一眼。
“臣有罪,请官家责罚。”
刘知远见高行周使来的眼色,只觉好笑,又将目光转向李从熙。
后者恍若未闻,只是盯着地上的尘土,象是那土里能开出花来。
直到刘知远喝了他的名讳,李从熙才自讨没趣地干笑一声,随后也如高行周一般,默默跪了下去。
刘知远此时心中已然大定,知道自己也需继续演下去。
“传令!让沉冽给朕回来!让他滚回来复命!”
传令兵刚跑出两步,却又被刘知远唤住。
“且慢!告诉慕容彦超,让他...让他好生拦着,万不可伤了沉冽半分!”
此时,阵前百步。
慕容彦超已然勒住了马,他看着那飞驰而来的沉冽,不由一笑。
他并非不知道沉冽的心思。
他最是瞧不起高行周那种温吞的性子,却极喜欢沉冽这股子不讲道理的蛮劲。
甚至在他眼里,这种单骑索命的戏码,远比这冗长的纳降仪式要痛快得多。
“沉指挥,这又是何苦?”
慕容彦超嘿嘿一笑,却也顾及天家的面子,于是随手挥了挥马鞭道:“诸位,既然杜太傅已经降了,那便不算外人,去,给杜太傅那几个亲随发些兵器,让他们上去挡一挡。沉指挥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
几名杜重威心腹在催促下战战兢兢地捡起兵刃,试图在那蹄声前排成一道薄弱的人墙0
慕容彦超斜睨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杜重威,随后对着沉冽喊道:“沉指挥,这纳降是大礼,官家在后头看着呢。你若非要动手,先过了这些兵丁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