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任了河北巡检以来,郭从义的心思大抵是有些飘忽的。
身为刘知远的心腹,早年他便随驾在代北山川里与契丹人反复拉锯,立下过赫赫战功。
在他眼里,契丹人虽勇,却大多是些依仗马力的直肠汉子,直来直去尚可,若论及中原兵法的奇诡变幻,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且辽主已成帝羓,胡虏北遁,这中原的残山剩水,合该是汉家儿郎信手拈来的功劳。
是以,在邢州城下猛攻三日未果后,他想的不是防备外敌。
而是如何借着官家的名头,去敲打那个出工不出力的洺州防御使薛怀让。
当夕阳沉下,洺州原野上原本嘈杂的杀伐声渐渐平息。
郭从义与薛怀让皆以为,这又是一个除了徒增伤亡外毫无建树的平庸之日。
可此时的麻答,却是玩了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棋。
麻答虽贪暴,却比杜重威那等烂人更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邢州若失,镇州便成了案上鱼肉。
于是,他不顾白再荣关于城中汉兵思变的劝谏,又强行拨出一千精骑,由骁将杨安率领,星夜南下。
邢州城外,汉军大营依山傍水,看似扎得严整。
郭从义与薛怀让万馀众,心思全在那高耸的邢州城头,每日里琢磨的是如何填平壕沟、如何架起云梯。
在他们看来,南边有高行周十万大军围困邺都,西面有太行天险,东面是大河奔涌,北方的契丹人更是自顾不暇,此时不可能再有援军前来。
是以,大营驻扎于邢州城南,前军攻城处鹿角森严,侧翼依山,后路因直通洺州,仅仅是派了几队游哨应景。
这便落入了杨安的算计。
杨安此人,虽名声不显,却生得一副细致心肠。
他领一千精骑自镇州南下,白日里便已衔枚疾走,抵近了邢州近郊。
换做寻常契丹将领,见汉军正奋力攻城,定是乘着马力一头撞将上去。
杨安却不,他勒兵于林中,亲率数骑登高俯瞰,瞧着郭从义部在那攻城受挫后的疲惫态势。
更要紧的是,他也瞧出了大营后方的空虚。
于是杨安只在此处留了百馀名骑卒。
这些人不求杀敌,只需在丑时准点,点起火把,在那平原之上来回晃荡。
这便是在史书里常被称作疑兵的手段。
在黑暗中,数百支火把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最冷静的主将去怀疑对方真实的兵力。
而杨安自己,则领着剩下的精骑,自大陆泽东侧那片被汉军视为烂泥滩边,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度,折向南下。
入夜,星月暗淡。
郭从义大帐内。
“报!”
一名亲兵惊慌失措的闯入帐内,“大营北面发现大量火光!延绵数里,不知凡几!”
郭从义从梦中惊醒,甲胄未及披挂整齐便撞出了中军大帐。
他立于土丘之上,极目北望。
只见数里之外,火把如龙,影影绰绰,根本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只能看声势估摸个数千骑。
这种把戏在兵法中虽是老旧,但在深夜骤遭惊扰的汉军眼中,仿佛是契丹万人大军漫山遍野而来。
看着远方那漫天火光,这位河北巡检使的心先凉了一半。
“契丹援军...竟来得如此之快?”
郭从义太相信麻答会因为契丹内乱而坐视不管,却是万万没想到此人傲慢至极,敢将手下兵卒几乎是尽数派出。
不过毕竟是在代北多次击败过契丹的悍将,郭从义很快调整好心态下令道。
“莫慌!传令下去,各营各就各位,长枪手顶在前面!
这定是胡虏的诱敌之计,只要咱们守住营垒,他们那几千骑兵啃不动咱们!”
以他之见,北面虽有火光,但距离甚远。
若真是大军南下,此刻早已冲至营门。
这定是辽人的疲兵之计,意在引诱自己分兵。
“令薛怀礼守住北寨,弓弩手上箭楼,见火头便射,不得擅动。”
“中军随我稳住阵脚,看死邢州城门!”
不得不说,郭从义的处置极尽稳健。
他只要稳住不动,邢州城里的刘铎便掀不起风浪,而外面的辽军援军在后继乏力的情况下,迟早会被拖死在天亮。
可这令一下去,全营的注意力便被生生引向了北面。
原本就防备薄弱的营后,此刻更是几乎等同于毫不设防。
而此时,杨安已然带人绕到了汉军营后。
丑时一到。
北面的火把晃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