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帝羓
    自打那封请功的文书与几箱金银送往太原,沉冽这阵时间便一直候着音信。

    如今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正是大封功臣、收买人心的时候。

    沉冽这支孤军悬在关中,既没要粮饷,也没要援兵,反倒是不仅自给自足,还时不时往上面送点孝敬,顺带着把耀州防御使这块招牌给立住了。

    对于史弘肇来说,这就好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既不用自己掏腰包,又能白捡一个听话的势力范围,何乐而不为?

    这年头,车马虽慢,但也是看情况的。

    若是这车上带着金银,信里写着恭顺的时候。

    果然,不出十日,太原的信使便到了。

    这倒是比沉冽预想中的还要快上几分。

    不过细想下来也不奇怪,如今刘知远正是用人之际,对于沉冽这支孤军,自然是要千金买马骨,做个样子的。

    那信使是个精干的亲兵,进了耀州城,见着这整齐划一的军容,眼中也不由得闪过诧异之色。

    他原以为这沉冽不过是个靠着运气上位的幸进之徒,没成想这短短月馀,竟真把这几百号人练出了几分强军的模样。

    随着那信使一并送来的,还有一纸崭新的告身。

    这上面的名头,若是念出来,足足能把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扶危军都虞候,领扶危军第六指挥使,权知耀州防御使事。

    听听,这既有军职,又有差遣,还有地方事权,俨然是一方诸候的架势。

    但若是要剥开这层镀金的皮囊,往里头瞧一瞧,便会发现这其中的猫腻。

    五代乱世当中,官帽子是最不值钱的物件。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这都指挥,都虞候之类的官职,简直是多如牛毛。

    所谓的指挥使,在唐末或许还是统领数千精锐的高级将领,但到了如今,只要手底下能凑出几百个敢杀人的汉子,那便是正经的指挥。

    别管是两百人还是三百人,缺了兵额的指挥那也是指挥。

    现今这中原大地,指挥多如狗,军都满地走,绝非是一句戏言。

    史弘肇之所以如此痛快的大笔一挥,给了沉冽这个名分,无非是顺水推舟罢了。

    一来,沉冽送去的金银让他颇为受用,二嘛,则是他老人家如今的眼界高了,这点子虚名,给也便给了。

    李从熙随信而来的消息里,沉冽升迁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不可一世的大辽皇帝耶律德光,死了。

    这位想要做中原之主,却因受不了暑热而仓皇北返的契丹君主,终究没能活着回到他的上京。

    行至栾城杀胡林时,暴毙而亡。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为了保存尸体运回北方,契丹人竟是剖其腹,实以盐,将其腌制成了干尸。

    中原百姓闻之,无不拍手称快,戏称其为“帝羓”。

    也就是皇帝做成的腊肉。

    一个生前视汉人为两脚羊的征服者,死后却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咸肉。

    不过随着耶律德光的死,中原权力的真空彻底显现。

    刘知远那边即皇帝位也有了些时日,大封功臣。

    作为拥立首功的心腹,史弘肇已然官拜忠武军节度使,充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前者也就罢了,代州之时,史弘肇就已经执掌兴捷,武节,扶危共五厢军队,此时多个忠武军不过是锦上添花。

    后者就一不样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硬核职位,掌管着整个汉政权的步军精锐,乃是真正的禁军巨头。

    相比之下,给沉冽一个几百人的指挥使名头,不过是拔根汗毛比腰粗的随手施舍。

    大封之后,大军已然誓师南下,史弘肇统领前军,正浩浩荡荡朝着那座繁华的汴京城杀去。

    这一去,便是从藩镇走向帝王。

    耀州府衙内,沉冽接过那份告身,面上波澜不惊,随手递给了身旁的赵匡胤。

    “这位兄弟。”

    沉冽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那信使手中,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一事,不知可否解惑?”

    那信使捏了捏手中的分量,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沉指挥这是哪里话?咱都是史帅的人,有什么话尽管问。”

    “那赵延寿......如今何在?”

    那信使闻言,却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沉冽在听了官家南下,辽主死讯这等惊天大事后,竟是问起了那个早已失势的汉奸。

    随即,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

    “沉指挥果然是性情中人。李军都指挥使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说您若是问起钱粮,那是公事,若是问起赵延寿,那便是私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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