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讲究个火候,后者则讲究个喂食。
这世上的兵,若是只管杀不管埋,那是流寇,若是只管种地不常打仗,那是府兵。
但在这五代乱世,还有一种兵,那是既不种地也不事生产,专司杀人越货、保境安民的职业武夫,谓之牙兵。
沉冽手底下这五百多号人,便是正经的牙兵胚子。
这帮人,那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悍卒。
让他们去战场上拼命,那是本分,但若让他们扛起锄头去屯田,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故而,历朝历代的那些个什么“寓兵于农”、“军屯养战”的法子,在这年头统统行不通。
一来,这仗打得太频。
兵需常征,何以屯田?
今日刚下了种,明日便可能被拉上战场,等到秋收时节,人怕是早就凉透了,哪还有心思去收庄稼?
二来,这牙兵骄横。
自唐末以来,藩镇养兵如养虎,稍微待遇差了点,便是哗变、杀主。
你让这帮大爷去种地?
怕是锄头还没挥下去,这耀州城就先乱了。
所以,沉冽很清楚,要想养活这支军队,要想继续扩军,光靠那点发霉的陈粮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活钱。
钱从哪来?
自然是从这耀州的税赋里来。
孙平坐在下首,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手里捧着茶,确实怎么也喝不下去。
他是个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所谓的正事,多半是要割他的肉。
“孙刺史。”
沉冽抿了口茶,也不绕弯子,“如今这耀州,内有流民,外有强邻。本官虽然带了些兵马,但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还得修葺城防。这钱粮......不知孙刺史有何教我?”
这话里有话,孙平自然听得懂。
“使君言重了。”
孙平连忙放下茶盏,陪笑道,“耀州地瘠民贫,但这赋税......下官自当尽力筹措。只是这年景不好,若是强征暴敛,怕是激起民变啊。”
这是推托之词,也是试探。
他在试探沉冽的底线,看这位防御使到底是要做那一锤子买卖的流寇,还是要细水长流的坐地虎。
沉冽闻言,轻笑一声。
“民变?”
他看了一眼孙平,“孙刺史多虑了。本官并非要你加税,更不会去搞什么杀鸡取卵的勾当。本官要的,是你这刺史府里的几把椅子。”
“椅子?”孙平一愣。
“仓曹参军,还有这六县的税吏。”
沉冽伸出两根手指,“这两个位置,本官要安排自己人进去。至于剩下的,孙刺史依旧说了算。”
孙平这人,贪财怕死,若是没人盯着,这耀州六县的赋税能有三成进帐就不错了,剩下的七成怕是都得进他自己的腰包。
“这......”
孙平面露难色。
户曹管户籍赋税,仓曹管钱粮出纳。
这两处乃是一州的钱袋子,也是孙平这个刺史手里最大的实权。
沉冽张口就要安插人手,这分明是要夺权。
若是换了太平时节,孙平怕是早就拍案而起了。
但此时此刻,看着沉冽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孙平咽了口唾沫,只能强挤出一丝笑意。
“使君,这仓曹乃是朝廷命官,虽说这年头没人管,但若是轻易换人,怕是下面的干吏不服啊。”
“不服?”
沉冽冷笑一声,“可是当我手中横刀不利?”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五代军阀最常用的手段,以兵压政。
“再者说。”沉冽话锋一转,倒是缓和了几分语气,“我并非要断孙刺史的财路,我只要这六县赋税用来养兵。”
“孙刺史是个聪明人,若是我这兵养不活,这耀州乱了,你这刺史还能做得安稳?你那娇妻美妾,还能保得住?”
这就等于是把话挑明了:你让我养兵,我保你平安,顺便再让你捞点外快。
孙平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知道,这已经是沉冽给的最大面子了。
若是换了别的军阀,怕是早就直接带兵抄了他的家,把他那点家底全抢光了。
“使君所言极是。”
孙平咬了咬牙,“既是为国养兵,那便是特事特办。我这就去安排,将户曹与仓曹的副职空出来,请使君举荐贤才。”
“这就对了。”
沉冽点了点头,并未得寸进尺。
他要的只是财权,而非彻底架空孙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