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讲:忍字头上一把刀。
但是这把刀究竟是插在心口上,还是握在手里,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而理智这东西,是个好东西。
它清楚的告诉沉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年,汉高祖分一杯羹,张巡杀妻犒军,哪一个不是把这心肠练得比铁还要硬?
况且这还只是两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只是这乱世中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若是牺牲她们,能换来这坞堡的钱粮兵马,能换来在耀州立足的本钱,从这乱世博弈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笔划算的不能再换算的买卖。
只要忍过这一刻。
只要低下头,抿一口酒,装作不胜酒力偏过头去。
于是,沉冽按在腰间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送,终究是挤出了个笑容。
“张副使。”
“本官今日......确是不胜酒力,且这荤腥入腹,恐也不好克化。不如先将这两人带下去,好生看管,留待明日再做计较?”
这是最后的妥协。
也是沉冽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先保住这两条性命,待到明日扶危都进来掌控局势后,再寻机放人。
这张横既然想要官身,想要去耀州谋前程,便多少会顾忌一下上官的面子。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下限,也高估了张横这种兵匪的耐性。
在张横的眼里,这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份所谓的投名状。
自古绿林入伙,或是溃兵结义,都要干一件丧尽天良的事儿,大家手里都沾了血,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这帮人扭曲的价值观里,能不能一起“吃肉”,是检验是不是自家兄弟的唯一标准。
沉冽推三阻四的行为,在张横看来,要么是看不起他这山寨的货色,要么便是心里还没把他当自家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张横想要的结果。
更何况,酒壮怂人胆,亦壮恶人胆。
“哎!使君这话就外道了!”
张横酒气上涌,眼中凶光毕露。
“明日还有明日的鲜货!今日既然兴致到了,哪儿有留到明日的道理?”
话音刚落,这厮竟是再不顾沉冽的脸色,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扯过离他最近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本就被堵了嘴,此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但在张横眼里,这不过是食材临死前的挣扎,甚至还能增添几分宰杀的乐趣。
没有任何前戏,甚至没有给沉冽再次开口阻拦的机会。
张横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尖刀,动作熟练地令人发指。
刀锋从女子的左胸肋骨缝隙间直直捅入。
那一瞬间,鲜血并未立刻喷涌。
而是随着刀刃的搅动,才如泉水般激射而出,溅了张横一脸,也溅在了沉冽手上那碗酒中。
那女子甚至连惨叫都不曾发出,身子只是抽搐两下,眼中的光彩便迅速涣散,软软倒在了地上。
张冽似是还觉得不痛快,愣是用手从创口中掬出一块肉脏,活生生吞了下去。
杨廷的手已经在哆嗦了,他死死按着刀柄,脸色惨白如纸。
周遭那二十名亲卫,虽然也是见过血的汉子,此刻却也一个个面露骇然,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固然是兵,固然是杀过敌人。
枭首,开膛,破肚,甚至京观也不是没有见过。
可是如此情景还是第一次见。
唯有那些张家坞的喽罗,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竟还有人咽了口唾沫,正面露贪婪之色,跃跃欲试的准备上前。
这就是五代。
同类相食非是饥饿所驱使,而是一种常态。
百姓在这群匪兵眼中就象是鸡鸭,象是牛羊一般
张横并未停手,而是继续用双手将创口扯开,硬生生从里面拽出了还在跳动的脏器。
之后便是狠狠一口咬下。
“好!好胆气!使君,来,趁热!”
张横一边含糊不清的冲着沉冽大笑,一边又扯出块肉向沉冽递了过去。
那神情竟是颇为自得。
沉冽坐在那里,看着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冷的尸体。
在踏入这张家坞的那一刻,沉冽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知道这是个贼窝,知道这里必定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哪怕张横这厮以前杀人放火,只要今后肯听话,肯去耀州当个看门狗,他也未尝不能捏着鼻子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