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坞聚义厅内的这场接风宴,自然属于后者。
正所谓,谈事必有宴,吃宴必有酒。
张横既然要在新主子面前露脸,自然要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这坞堡虽说偏僻,但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平日里也没少劫掠过往商旅与周遭村落,故而这酒肉之资倒也不缺。
不多时,几个喽罗便抱着两大坛子泥封酒上来,拍开封泥,那股子酒香顿时溢满厅堂。
酒是好酒,但这下酒菜却有了讲究。
张横今日心情大好,端着酒碗朝一旁的心腹挥了挥手。
“去,吩咐后厨,把那两口大锅支起来。”
“今晚贵客临门,把前日里刚弄来的那批羊宰了!切记,要上新羊,若是没了,嫩羊也凑合,万不可拿那些老羊来充数,若是让沉使君嚼着费劲,仔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那心腹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张口便要领命。
沉冽手里捏着酒碗,眉头确实微微一皱。
新羊?嫩羊?
这词儿听着颇为耳熟,似乎在哪本杂书或者史料上见过。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推杯换盏的喧嚣之中,他只当是寻常羊肉罢了。
毕竟在他的潜意识里,所谓的嫩羊,无非就是还在吃奶的羔羊,肉质鲜美罢了。
杨廷坐在沉冽右侧,此时正喝的兴起,听闻张横此言,黑脸煞白。
他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什么黑话听不懂?
自打唐末黄巢乱起,至秦宗权纵横淮西,再到如今这五代乱世,战火四起,粮食紧缺,军中缺粮那是常态。
若是没了吃的,那活人便是军粮。
人饿急了,眼珠子是绿的,心确实黑的。
所谓的老羊,指的是瘦骨嶙峋的老弱,肉质柴硬,还要费柴火去煮。
而那新羊与嫩羊,指的便是那些被掳掠来的年轻妇人与稚童,皮肉细嫩,乃是这帮溃兵匪寇眼中最为上等的两脚羊。
杨廷虽然是个浑人,平日里杀人放火也不手软,但他知道沉冽是个什么性子。
自家这位使君,虽然行事果决,杀伐也算果断,但骨子里却是个有着莫明其妙底线的人。
在来的路上,沉冽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口粮分给流民,哪怕是被逼无奈来这坞堡打秋风,那也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弟兄活命。
这是个把人当人看的官,不是那些把人当两脚羊的畜生。
若是真让张横把这东西端上桌,别说是收编了,只怕沉冽当场就要拔刀。
想到此处,杨廷再也按捺不住,竟是僭越了一步,抢在那人离去领命之前开了口。
“张寨主且慢!”
杨廷这一声有些突兀,引得厅内众人都望了过来。
沉冽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
这厮平日里最是贪嘴,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张横也是一脸不解,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这位....杨壮士,可是有什么吩咐?”
杨廷却顾不得沉冽的目光,只是对着张横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张副使有所不知,我家使君这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之前些日子在代州受了些风寒,肠胃有些不适。这大荤大肉的,怕是虚不受补。”
说到此处,杨廷不着痕迹的给沉冽递了个眼色。
“不如就弄些素食淡饭,再切两斤禽肉也就是了。这现宰活羊,太费周折,若是眈误了时辰,反而不美。”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合情合理,既给了张横台阶,又想把这桩事给遮掩过去。
在杨廷看来,沉冽的仁慈是好事,但也分时候。
如今身边这二十人的性命都捏在这坞堡里,若是为了几口肉翻了脸,那大家伙儿都得交代在这儿。
只要不吃,只要不看,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
不过这话一出,沉冽倒是奇怪起来。
他什么时候积食了?
这几日在那马上颠簸,肚子里早就空的不行,正想着吃顿好的补补油水。
但他是个聪明人,见杨廷这般反常,只当是这厮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便也没有拆穿,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可张横不干了。
在这绿林道上混,面子比天大。
他张横如今既然要当团练副使,要跟着沉使君去耀州混前程。
这第一顿饭若是给上官吃豆腐野菜,传出去他“翻天鹞子”还要不要混了?
“杨壮士这话,莫不是嫌弃俺老张是个粗人,招待不周?”
张横把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