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问心
    既然要走,那便走得干脆。

    这三百扶危都的士卒,说是老兵精锐,实则更象是被李从熙“清理”出来的刺头。

    倒也不难理解。

    那一战之后,活下来的人见过血,分了赏,心气儿便高了。

    李从熙是个守成的主官,他驾驭不住这帮嗷嗷叫唤的骄兵。

    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帮人一股脑儿地打包送给沉冽,既全了面子,又安了里子,算是官场上老练的推磨手段。

    沉冽对此心知肚明,却也照单全收。

    大军拔营南下,并未走官道大路。

    一来,官道上流民拥堵,行军极慢,二来,沉冽这支队伍虽然打着“耀州防御使”的旗号,但毕竟兵微将寡。

    若是碰上哪股不开眼的溃兵或者正规军的大股部队,免不了一番口舌是非,甚至可能被当作肥羊给吞了。

    于是,这支三百人的马步混编队伍,便钻进了太原以西的吕梁山脉边缘,沿着汾河谷地的侧翼,一路向南行去。

    这一路,走得并不快。

    非是马力不济,亦非是那三百扶危都的士卒偷懒。

    实是因为这路上的光景,太过于绊脚。

    什么叫绊脚?

    村落十室九空,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

    偶尔有几个活人,也是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虽说耶律德光已经有了北归的心思,但这中原大地的血已经被放得差不多了。

    契丹人那是属狼的,走到哪吃到哪,吃完了还要把锅砸了。

    而各地的溃兵、盗匪,则是属鬣狗的,跟在狼后面把剩下的骨头渣子都给嚼碎了。

    再加之各地藩镇为了自保,坚壁清野,这老百姓便成了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最后只能变成路边的一堆枯骨。

    沉冽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终究是还没被这乱世彻底磨出一层老茧。

    所以面对这般景象,沉冽终究是没能拗过那点子恻隐之心。

    起初,见到路边有抱着死去的娘亲啼哭的稚童,他会下意识从马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扔过去。

    见到那些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者,他也会忍不住让辎重车停一停,分发些陈米。

    这一来二去,问题便出来了。

    史弘肇虽然让沉冽带走了六十匹马,但在军粮上却是卡得极死。

    按照武节都的度支官计算,这三百人的口粮,满打满算够吃到耀州。

    前提是急行军,且一日一顿。

    如今沉冽这么一通慈悲,那粮袋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行至介休地界时,军中已经有了怨言。

    这也难怪。

    这年头当兵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口饱饭吗?

    皇帝不差饿兵,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如今自家防御使,竟然拿着弟兄们的口粮去喂那些不相干的流民,这在杨廷这些老兵痞眼里,简直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使君,不能再给了。”

    这日歇马造饭,杨廷看着手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终于忍不住说道。

    “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您去耀州,那是图个前程,不是来这当活菩萨的!照这么个吃法,不出三天,咱们就得跟路边那些死鬼一样,把自个儿饿死!”

    沉冽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没说话。

    他知道杨廷说得对。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善良算是一种奢侈品。

    他沉冽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防御使,手里捏着三百条命,哪里有资格去普度众生?

    可是,让他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在眼前饿死,他做不到。

    这是一种逻辑死结。

    理智告诉他,该收起那泛滥的同情心,象个真正的五代军阀那样冷酷无情。

    但本能告诉他,若是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那他跟契丹人又有什么分别?

    穿越这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变成一只会吃人的野兽?

    沉冽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卒。

    虽然没人敢附和杨廷,但那些看过来的眼神里,分明都写着不满和担忧。

    军心要散了。

    若是再没个说法,别说去耀州,这三百人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有人开小差,甚至哗变。

    “杨廷。”沉冽忽然开口。

    “在!”杨廷应了一声。

    “咱们还有多少粮?”

    “还得起干的,还能撑两天,若是全喝稀的,勉强能撑四天。”杨廷如实汇报,末了又补了一句。

    “这还是不算那六十匹马的嚼用。马要是没了料,那就得掉膘,到时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