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了兩道的襯衣袖口露出小臂,手腕上沒有表。修長的手指把杯子端起來,左手托底,右手拇指抵在杯沿試了一下溫度。
萃取結束,許琛端著杯子走回來。
沒有坐回對面。
他在沙發同一側落座。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杯子裡的咖啡冒著熱氣,偏苦的焦糖底調從兩人之間的縫隙裡彌散開來。
“你覺得呢?”
三個字,壓得極低。嗓子裡帶著一層凌晨特有的乾澀和粗糲。
他把問題扔了回來。
——
路嫻低頭看著那張紙。
五條輻射線,一個圓心。黑色簽字筆的墨跡洇出了毛邊,在臺燈下格外重。紙張的纖維在燈光裡泛著微弱的黃,那幾條手繪的直線歪歪扭扭,但每條線末端的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遊戲。潮玩。短劇。影視。文本。
她的右手擱在膝蓋上。食指和拇指捏著邉友潅瓤p上的一根線頭,無意識地揪。揪了兩下,線頭斷了。換到另一根。
十秒。
十五秒。
冷氣出風口的冷氣從天花板方向吹下來,拂過她耳後散出來的碎髮。那幾根碎髮輕輕晃了一下。
“六十億。”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比剛才輕了一整個檔次。
許琛沒有追問。
六十億。
蔚藍投資研究部出具的合理估值區間——三十到五十億。底層假設引數、敏感性分析、同業對標,全套流程走完的數字。那份報告他翻過兩遍,每一頁的關鍵資料都記得住。
六十億不在那份報告的任何一頁裡。
這個數字是路嫻的。
是她看完白紙上那五條輻射線之後,用十一年投資生涯的全部直覺押出來的賭注。
不是蔚藍投資總裁在報價。是路嫻一個人在下注。
這個區別大到足以讓許琛後背貼著沙發靠墊的那層襯衣布料微微發緊。
他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
杯底碰玻璃面,聲響乾脆,一聲,短促。在凌晨的安靜裡彈開,散在四面牆壁之間。
他的視線從路嫻揪線頭的手指往上移。灰色衛衣領口偏大了半號,往左肩滑了一截。那條弧度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首飾的痕跡,皮膚上一層極細的絨毛在臺燈側光裡若有若無。
沒有妝。沒有蔚藍大廈裡那層精密的鎧甲。頭髮隨手一紮,馬尾低低地墜在後頸。
二十歲。
她今年二十歲。
從高中到現在,許琛見過路嫻的很多種樣子。穿校服在課堂上打瞌睡的樣子,穿西裝在蔚藍的玻璃幕牆大樓裡籤檔案的樣子,穿休閒裝在夜市攤子上被煙燻得眯眼的樣子。
這一刻最接近她本來的樣子。
“路嫻。”
他叫她的名字。
兩個音節從喉嚨底部送上來的時候,經過聲帶多震了一下。調子比平時低了半階,尾音拖著走,沒有收。
三年來,第一次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用這種方式叫她的全名。不是“路總”。不是“嫻姐”。不是某次開玩笑時隨口喊的“小路”。
兩個字。乾淨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兩個字。
路嫻的手停了。
捏著線頭的食指僵在半空。邉友潅瓤p上那根斷了一半的線頭從她指間垂下來,晃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看他。
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邉友澋拿媪仙嫌幸坏兰毿〉倪『邸厽舻墓庵徽盏竭@裡就斷了,再往遠走全是暗的。
睫毛顫了一下。極細微的幅度。
——
凌晨一點四十分。
窗外長江大橋的燈光在落地玻璃上化成一片模糊的暖黃。光鋪進來,跨過地板,落在兩人之間那道窄窄的沙發縫隙裡。
許琛的右手擱在沙發靠背上。五根手指自然彎著,搭在皮質靠墊的頂端。最外側的小指離路嫻的肩膀不到三釐米。
熱氣從茶几上那杯咖啡的杯口升上來,在臺燈光柱里拉出一縷淡灰色的絲線。
他沒有碰上去。
三釐米。
“你今天半夜一點跑來找我。”
更輕了。每個字都是從胸腔最低處擠出來的,貼著嗓子眼走,一路往下壓。
“不是因為那份報告。”
路嫻的脊背繃直了半寸。
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衛衣的布料浮了一瞬,又壓回去。交叉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收緊了,十根手指互相扣著,左手拇指的指甲蓋嵌進右手虎口的皮膚裡。
兩秒。
三秒。
她抬起頭。
看向許琛。
灰色衛衣、素顏、低馬尾。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