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眼裡的東西跟白天在蔚藍會議室對著三十個人拍板時沒有任何區別。
清醒。銳利。什麼都攔不住。
“那你覺得是因為什麼。”
平穩。每個字咬得準。只有最末尾那個“什麼”的尾音往上翹了不到一毫米——細到必須在凌晨的安靜裡、必須在不到一臂的距離內,才聽得出來。
手從膝蓋上收回來,交叉環在胸前。兩條小臂疊在一起,衛衣的袖口被壓出了褶皺。
不是防禦。
是把自己固定住。
——
許琛沒有說話。
他做了一個動作。
右手從沙發靠背上收回來。五根手指攏著,往前探出去。
路嫻的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肩膀往後縮了不到一釐米。交叉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緊了,衛衣袖口的褶皺擠在一起。
但她沒有後退。
沒有側頭。
許琛的食指和中指落在她耳後。
一縷碎髮從低馬尾裡散了出來,搭在耳廓和麵頰之間那道窄窄的溝壑上。髮絲很細,在燈光下顏色偏深,末梢微微打著卷。
他把那縷碎髮拈起來。
繞過耳廓上緣。
輕輕別到耳後。
動作很慢。慢到路嫻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比她自己的皮膚高出明顯的兩度——從耳廓邊緣掠過去。接觸面積極小,只有指紋的紋路與皮膚磨擦的那一點點。
一陣細微的酥麻從頭皮起,沿著耳後的那根筋一路往下走,蔓延到後頸。後頸的汗毛豎了一瞬。
然後他的手收回去了。
放回自己膝蓋上。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好像那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人解釋的動作。
路嫻的耳尖在燙。
她很清楚。燈這麼暗,顏色未必看得出來。但那片熱度從耳廓蔓延到顴骨下方,壓不住的。連脖子側面都有一層薄薄的熱意往上翻。
牙齒咬了一下下唇內側。
很輕。那點微弱的痛感從唇內黏膜傳上來——一個錨點,剛剛好夠把她從那陣酥麻裡拽回來。
半步。
只夠拽回來半步。
“許琛。”
她叫他名字的方式變了。不是質問。不是試探。兩個字從嗓子裡送出來的時候中間沒有停頓,連在一起,最後那個“琛”字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帶著一種極輕的、認了命似的嘆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不是問句。
不需要回答。
因為兩個人都清楚。
沈星苒。
那個名字沒有被說出口。三個字的讀音沒有在這間公寓的空氣裡振動過一次。
但它此刻比桌面上所有的數字、所有的合約條款都要重。
三年。從高中教室到大學LOFT,從遊戲社到蔚藍大廈。那個名字一直豎在他們中間。
看得見彼此。碰不到。
許琛擱在膝蓋上的右手——三秒前別過她耳後碎髮的那隻手——五根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整個晚上。從路遠山的會議室到蔚藍地下車庫的B2層,從白紙上那五條輻射線到那串六十億的數字。他沒有一秒失去過節奏。
這一秒,指尖收緊了。
清晨七點零二分。
許琛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手機震動。是一道窄得像刀刃的灰白色光帶,從窗簾沒有完全合攏的縫隙裡切進來,正好劈在他的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