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還有一點商業公司的體面味道,三樓則全是咖啡、泡麵、機箱散熱和人體熬夜後的混合氣。
並不好聞。
但對許琛來說,這味道很熟悉。
像一臺全速咿D的機器,齒輪發燙,潤滑油快燒乾,卻依舊咬著牙往前衝。
顧有文的辦公室門沒關。
許琛走進去時,顧有文正趴在桌子上,頭髮亂得像被貓抓過,眼下兩團青黑。桌面上堆著半杯冷咖啡、三袋拆開的維生素軟糖、一塊吃了一半的能量棒。
電腦螢幕上停著一個專案資料夾。
資料夾名很簡單。
《金小童測試樣片》。
顧有文聽見腳步聲,緩慢地抬起頭,眼神還沒完全聚焦。
看清來人後,他嗓子啞得厲害。
“來了?”
許琛看了眼他的臉,“你這狀態,要是被趙飛魚看見,能當場把你按進醫院。”
“她在隔壁盯《功夫熊貓2》的概念會。”顧有文揉了揉太陽穴,“暫時沒空管我。”
許琛走過去,拉開旁邊椅子坐下。
“樣片呢?”
顧有文伸手,從鍵盤旁邊拿起一塊黑色加密硬碟。
硬碟不大,外殼是磨砂金屬,邊角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手寫著三個字。
金小童。
顧有文沒有馬上遞給他,而是用指腹按在硬碟殼上,沉默了兩秒。
“先說好,這不是完整方案。”
“我知道。”
“只有三段測試。”顧有文抬頭看他,“糖人幻想世界,金陵城廢墟,還有孩子視角下的‘妖怪軍隊’。時間太趕,我們只能先跑風格驗證。很多細節還沒打磨,角色骨骼、粒子密度、光照邏輯都還可以繼續調。”
許琛點頭,“夠了。”
“但我必須提醒你。”顧有文把硬碟遞到一半,又停住,眼底那些血絲在冷白色燈光下扎得人眼疼,“這不是炫技。”
許琛看著他。
顧有文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這種片子不能把特效做成主題公園。不能讓觀眾覺得,哇,好漂亮,好宏大,好燒錢。”
他用手指點了點硬碟。
“我們要證明的是,我們能把一個孩子為了活下去而相信的夢,拍得像真的。”
辦公室外面,有人敲鍵盤敲得很快,聲音密集得像雨點落在鐵皮屋頂。
許琛接過硬碟,入手微涼。
他把硬碟放進包裡,拉上拉鏈,又拍了拍包側。
“放心。”
顧有文靠回椅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截。
“馮敬德那種人,不好糊弄。”
“所以我沒打算糊弄。”
“他如果說我們做得不對——”
“那就回來改。”
顧有文愣了一下。
許琛站起身,神色平穩。
“電影不是PPT。說服不了,就用畫面說。畫面還說服不了,就說明我們還沒做到位。”
顧有文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現在越來越像製片人了。”
“製片人多難聽。”
許琛背上包,往外走。
顧有文在後面問:“那你像什麼?”
許琛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像一個到處借火的人。”
說完,他推門離開。
顧有文坐在原地,過了幾秒,低頭笑了一下。
隨後,他重新轉向電腦螢幕,伸手按下空格鍵。
畫面重新開始播放。
螢幕裡,一個小男孩舉著糖人,站在一片燃燒後的街巷裡。
……
紅磚舊放映廳藏在江南大學老校區旁邊的一條梧桐路盡頭。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來這裡。
路邊的老梧桐樹長得粗壯,樹皮裂出深深的紋路。下午的陽光穿過樹葉落下來,被切成一塊一塊不規則的金斑,鋪在灰白色人行道上。
舊放映廳門口沒有招牌。
只有一塊褪色的銅牌,釘在紅磚牆上。
“江南大學電影資料放映室”。
門半掩著。
推開時,合頁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裡面比外面暗。
空氣裡有一股老木頭、灰塵和膠片受潮後的陳味。不是刺鼻的黴味,而是一種被時間慢慢泡出來的氣息。
許琛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往裡走。
放映廳不大。
前面是一塊舊銀幕,邊緣已經泛黃,右上角有一小塊不明顯的水漬。
牆上貼著斑駁的吸音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