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是在第四天晚上寫好的。
第五天一大早,一份經過三重加密的郵件,便悄無聲息地躺在了蘇雲芷的郵箱裡。
蘇雲芷沒有立刻通知許琛和女兒。
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獨自一人,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逐字逐句地,將那份長達上百頁的評估報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
當她合上筆記型電腦時,窗外的陽光正好,灑在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知性與溫婉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沒有否定林正陽在報告中提出的“專利授權”的建議。
作為一個同樣在科研與商業領域摸爬滾打了半生的人,她比誰都清楚,林正陽的判斷,是冷靜、客觀,且完全正確的。
但是……
蘇雲芷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張她與丈夫沈毅的合影上。照片裡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笑得像個孩子。
她的丈夫,那個將一生都奉獻給了材料科學,那個為了攻克一個技術難題,可以在深山裡的實驗室裡待上整整一年,不問世事的“科學瘋子”。
如果他看到這份報告,他會怎麼選?
他會甘心將女兒的心血結晶,變成一串冰冷的、躺在銀行賬戶裡的數字嗎?
蘇雲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奈而寵溺的微笑。
她知道答案。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沒有打給許琛,也沒有打給女兒,而是撥通了另一個,塵封已久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一個蒼老、嘶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帶著幾分剛從睡夢中被吵醒的不耐煩。
“誰啊?”
“陳老,”蘇雲芷的聲音,帶著一種晚輩對師長特有的尊敬,“是我,蘇雲芷。”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蒼老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驚喜和笑意。
“哦?是雲芷丫頭啊!稀客,真是稀客!你這丫頭,自從跟了沈毅那個書呆子,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麼?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想起我這個快入土的老頭子了?”
“陳老,您說笑了。”蘇雲芷笑了笑,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我今天打電話,是想跟您彙報一個江大實驗室最新的研究成果。”
她將那份評估報告裡,關於“J-734”材料的核心物理資料和製備方案,簡明扼要地,向電話那頭的老人,進行了一次完整的口頭彙報。
隨著她的講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粗重起來。
當蘇雲芷說到“極低表面電阻”和“可編織性”時,聽筒裡,傳來一聲茶杯被打翻的脆響。
“丫頭!”陳老那蒼老的聲音,此刻卻像洪鐘一般,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急切,“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資料準確嗎?可重複性怎麼樣?”
“千真萬確。”蘇雲芷的語氣無比肯定。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陳老那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狂喜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呵呵……呵呵呵……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他像是完全忘了剛才還在抱怨被打擾,聲音裡充滿了迫不及待。
“丫頭,把完整的製備方案,立刻,馬上,給我發過來!用最高階別的加密通道!”
“還有!”
不等蘇雲芷回答,他又緊接著說道。
“兩天後,你帶著這個成果的開發者,親自到我這裡來一趟!”
“我們,要好好地,談談這件事!”
大佬的安排,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到了約定的時間,天剛矇矇亮,蘇雲芷便開著那輛低調的黑色奧迪A6L,載著許琛和沈星苒,駛出了還未完全甦醒的校園。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將城市的喧囂與浮華,一點點甩在身後。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冷氣出風口細微的聲響,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沉悶嗡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與高階香氛混合的味道,清雅而安寧。
沈星苒安安靜靜地坐在後排,雙手緊張地放在膝蓋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小臉,此刻卻寫滿了不安與侷促。
從離開市區開始,她就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高樓大廈,逐漸被連綿的廠房和高聳的煙囪所取代。
許琛坐在副駕駛,姿態要放鬆得多。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窗外那些充滿了工業氣息的巨大建築群,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
江城,作為國內老牌的重工業城市,擁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完善的工業體系,和幾十年沉澱下來的人才儲備,讓這裡成為了國內眾多高科技工業體的首選落戶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