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四十,青山县粮站后门的死胡同。”
“你用一根黑皮管子,从厂里那辆解放牌的副油箱里抽了三十二升柴油。”
“倒手卖给西区粮站看门的老周头,每桶五块钱。”
王麻秆的嘴还张著,但声音已经没了。
江暮云继续说。
“上上个月二十七号,地点换成了城东汽修厂的后院。”
“那次你胆子更大,连抽两桶,一共卖了十块。”
“买主是汽修厂的赵瘸子,你俩还在他那破屋里喝了半斤地瓜烧庆祝。”
王麻秆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江暮云退后半步,双手抱在胸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挖社会主义墙角,倒卖国家物资,够吃枪子儿的罪过了。”
“你这个数额和次数,往上够一够,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最低判你十年大西北劳改也不冤枉你。”
王麻秆的膝盖软了。
“你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神仙?”
他的声音发颤,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看门狗的凶相。
江暮云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点了点王麻秆脚上那双崭新的黑皮鞋。
“鞋夹层里那一百块钱,是这个月的吧。”
“你要是不信我说的,现在就可以把鞋脱了,咱们当面验一验。”
王麻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又抬头看向江暮云。
“活祖宗!爷爷您高抬贵手别”
“叫什么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我也不是哪条道上的。
“我就问你一件事。”
江暮云凑近了一寸。
“厂里那辆旧吉普,火花塞是不是你亲手拔的?”
王麻秆的眼珠子瞪圆了。
“是是刘副厂长指使我拔的。”
王麻秆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他说不让孙科长借到车,采购任务完不成,月底就能把孙科长撸下来。”
“让我在这儿盯着,要是孙科长想从外头借车,就去跟人打招呼,把路彻底堵死。”
江暮云点了点头。
“那东西你还留着?”
“在在我兜里揣着呢。”
王麻秆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现在听好了。”
“你马上去汽修厂,把这个东西装回去,把那辆吉普车发动起来。”
“开到招待所门口停好,等我发话。”
王麻秆张了张嘴。
“可是可是刘厂长那边”
“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刘国栋。”
江暮云把火花塞往他手里一塞。
“你应该担心的是,我手里的东西一旦交到县公安局保卫科,你这辈子是不是要去大西北砸石头!”
王麻秆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了。
“我去,我这就去!”
王麻秆转身就跑,跑出胡同口的时候差点绊在煤渣堆上摔个嘴啃泥。
江暮云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解决了一条。
他转过身,整了整衣领,拍掉肩膀上沾的墙灰。
迈步走出胡同,穿过马路,推开了青山县第一招待所的大门。
招待所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石灰味。
楼道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江暮云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一间。
门虚掩著,里面传出一阵烦躁的来回踱步声。
江暮云抬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长海坐在那张铺着白床单的铁架床边上。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烟头。
床头柜上摊著一沓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孙长海听到门响,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江暮云。
“江同志!”
孙长海腾地从床上站起来,大步冲过去,抓住江暮云的胳膊。
“你可算来了!”
他满脸胡茬,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看上去至少一夜没合眼。
“江老弟,天塌了啊!”
孙长海拽著江暮云的袖子,把他往屋里拉。
“我被刘国栋那个王八蛋给阴了!”
“厂里三辆解放牌全被他调去省城拉废钢,剩下一辆吉普,扔在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