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灵真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
光晕倾洒在眼皮上,照出斑斓色彩,鸟雀婉转啼叫声声动人,她尚且有些困倦,就着晨时的微风缓缓梳理思绪。
昨夜饮酒过甚,便是现下也尤有一室淡薄酒香,秋月白后劲如此之大,教她怀疑昔年绛楚向仙宫进贡,是否抱着以此祭祝鬼神而没有人真的想去喝的想法。
难怪昨日买酒时对方欲言又止,三番五次委婉暗示不可多饮,学宫同僚之中也只提到“小酌三两杯”,如她这般豪迈饮者,醒来第二天都头晕眼花,下不了地。
耳中发着细弱嗡鸣,她听到翅膀拍在空中的声音,带起柔婉的风。
“师姐、醒了?”
相灵真睁开眼睛,“醒了。”
她坐起来,乌发如瀑倾泻,眉目慵懒,抬眼间只见慕容非靠在窗边,抚摸一只赤色鸟雀,露出浅淡笑意。
他转过头,对相灵真道,“学宫、来信。”
学宫向来以赤色鸟雀传信,曾几何时每日见这些鸟儿在学宫上空唧唧喳喳飞过,相灵真都会不住怀疑是否养这些鸟雀观赏的需求大过于实用需求。
“说了些什么?”相灵真不甚在意地随口一问,盘腿坐在床榻上,将长发随意一挽,不甚满意,又加了一根灵力化作的长簪。
这样之后,相灵真掐起灵诀除尘去秽,起身又引早已备好的清水洗漱,冰水扑在脸上,冻得人精神也清明许多。
“百家……审判。”
相灵真点了点头,当做知晓了,水珠自睫毛垂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痕。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我昨晚醉酒,没说一些失礼越界的话罢?”
慕容非因这跳跃话题微微一怔,“……何为、失礼越界?”
“你也知晓我醉酒之后理性全无,”相灵真用绢巾将面上水珠细细拭尽,慢条斯理,“若是说了一些令人误会或是得罪人的话,你万万不要放在心上,我向你道歉赔罪。”
不过也只是随口一说。
方才睁眼看慕容非并没有什么激烈情绪,同往常一般无二,只柔和些许,她心中便安定下去,欣慰于自己大约没有在醉后胡乱说话。
却还不等她欣慰一时半刻,慕容非听了这话仿佛又恢复疏远模样,笑意也因此变得浅淡,方才那点主动亲昵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又换相灵真一怔。
“我昨日……真说了些什么?”她的问询带着些探究意味,眸光落在慕容非脸上,似乎要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处看出端倪。
慕容非摇摇头,面色不变,没有留给她太多探究余地,只是将话题转移,“此次、百家审判……落在,淮霍永临。”
见他不愿多提,相灵真便也轻轻揭过,若有所思,“你们慕容氏的所在么。”
好似想起什么,她微微拧眉,抬起头又问,“百家审判竟落在永临?”此次难道是霍王室放权给慕容氏全权操办么?
慕容非也是不解,低声道,“怎么……”
百家审判向来由仙宫列国与仙门百家协商,多是仙宫列国王室牵头,如今芈昭因征伐而被仙门百家排斥,仙宫倾覆、绛楚国除,此次百家审判经商定便落在了淮霍。
虽说并无不可,然而在这紧要关头,霍王室却忽然放权给内部正动乱的氏族,便是有世代联姻做保障,也难免不让人多想。
相灵真略带调侃,却不是玩笑话,“难道是要趁着你们慕容氏情劫一事,找个由头卸磨杀驴?”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
自仙宫、绛楚接连逢难,又是六年前霍王姬逢被芈昭逼离学宫作芈君幕僚,如今的霍君心气大不如前,便是去岁慕容非上十三奏,也未曾教对方振作起来。
现在想来,或许也并不是不愿振作,而是……攘外必先安内么。
“非、也不知。”他与相灵真并非毫无头绪,却点到即止,不再往下猜。
此番变更,或许与慕容氏情劫相关,在尚且未有完整证据之前,二人默契地没有多谈。
相灵真忽然道,“慕容氏可曾来信?”
“还、不曾。”
“这样大的事情,没有理由不通知你。”相灵真点了点头,“我不信只有学宫为你提醒,即便你与慕容氏生有龃龉,他们应当也会来消息。”
“再等等。”
她说得的确不错,慕容非颔首,“好。”
应承之下,慕容非将脸转了过去,好似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半晌,又转回来,眸光认真,带着一丝浅淡的期待。
他抿了抿唇,仿佛下定决心,“师姐可、还记得昨日,同非、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相灵真无言看着对方,心中升起一丝内疚歉意。
……昨夜她忙着当酒鬼,哪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