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停了几日,街面积水映出灰白的天光。
圣保罗教堂的钟声敲响。
孤儿院的孩子们被领进中后排的长椅,这是教会慈善安排的一环,让他们接受些精神上的洗礼。丁文浪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汤姆挨着他。
前排信徒们随着牧师低头祷告。
汤姆没有低头。
他仰着脸,目光沿着教堂穹顶的弧度缓缓移动。
巨大的彩色壁画铺展其上,天使吹响号角,圣人手捧经卷,地狱烈火在角落翻腾,那是最后的审判。
“画得太满了。”汤姆收回视线。
丁文浪翻开手里硬壳封面的唱诗本。“什么太满?”
“上面的人。”汤姆抬手指向穹顶,“高高在上,底下所有人都跪着。”
“这是宗教的规矩。”
“规矩是拿来管人的。”汤姆扫向前排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他们怕那个长翅膀的东西?”
“他们怕未知。”丁文浪将唱诗本翻过一页,“也怕死后的审判。”
牧师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宣讲着救赎与永生。
汤姆靠向坚硬的椅背。
“丁先生。”
“嗯。”
“你信上帝吗?”
这问题很轻,却像针尖一样扎进空气。
丁文浪停下翻书的动作。
他转头,看向这个八岁的男孩。
在原本的轨迹里,这个男孩最终会选择一条极端的路,试图用黑魔法将自己塑造成神。
“我不确定上帝是否存在。”丁文浪压低嗓音。
汤姆皱起眉。“不确定?”
“对。”丁文浪合上唱诗本,“但我不指望他来救我。我只信自己手里能握住的东西。”
“那他们为什么求永生?”汤姆指着前面的信徒,“牧师说,信他就能得到永恒的生命。”
“因为人都会死。”
“死是可怕的事?”
“对大多数人而言,是的。”丁文浪看着汤姆的眼睛,“肉体会腐烂,一切归零。”
汤姆的呼吸加重了。
这是他最深处的恐惧,也是他未来撕裂自己灵魂的根源。
“我不喜欢归零。”汤姆的声音冷下来。
“没人喜欢。”丁文浪把手搁在膝盖上,“但我相信,有些东西比死亡更牢固。”
汤姆的视线从穹顶滑落,钉在丁文浪脸上。“什么东西?”
“你留在别人脑子里的记忆。”丁文浪抛出第一个概念。
汤姆没接话,他在琢磨。
“还有你对这个世界施加的影响。”丁文浪继续往下说,“以及你传给后人的思考方式。”
牧师在前面念诵阿门。
丁文浪的声音混在祈祷声里,异常清晰。
“这些东西,不会随着肉体消失而消失。”
“可肉体没了,我就不存在了。”汤姆反驳,逻辑严密。
“你以前说过,怕被遗忘。”丁文浪换个角度。
“是。”
“被记住,不一定需要肉体一直活着。”丁文浪举例,“亚历山大大帝,两千多年前的人,他死了。”
汤姆点头。他读过这段历史。
“可他死了两千多年,我们今天坐在这儿,依然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打下过多大的疆域。”丁文浪看着汤姆,“他没有永生,但他的影响一直都在。”
汤姆沉默了。
前排的信徒陆续起立,唱诗班的歌声扬起来。
汤姆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脑内正经历一场剧烈的重组。
永生,影响,死亡,存在。
这些词在他八岁的认知框架里重新排列。
礼拜结束。
回孤儿院的路上,伦敦又飘起细雨。
汤姆走在丁文浪身侧,一路无话。
他不看路边马车,也不理前面比利的推搡,整个人沉在自己的思绪里。
入夜。
孤儿院主楼静下来。
丁文浪拿着手电筒,开始每晚的例行查房。
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
房里没开灯。
汤姆没睡。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
借窗外路灯渗进来的微光,丁文浪看清汤姆手里捏着的东西。
那张国际象棋棋子贺卡。
一年前他送给汤姆的生日礼物。
纸张边角已被摩挲得卷起毛边。
丁文浪关掉手电筒,走过去。
“睡不着?”
汤姆抬起头。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