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政明举着一块纸板站在出口处,纸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日语——“热烈欢迎高雄同志莅临指导工作”。
旁边经过的丹麦旅客纷纷侧目,以为是哪个旅行团的导游。
高雄拖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他一眼看见那块纸板,脚步顿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高社长!”路政明热情地迎上去,张开双臂。
高雄僵硬地被搂了一下,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微波炉。
“路桑……”高雄的声音沙哑,“这个牌子,能不能收起来?”
路政明把纸板往腋下一夹“走,车在外面,先去酒店休息。”
车上,路政明一边开车一边聊。
“高社长,您这趟来哥本哈根,吃住全包,陈董说了咱们合资公司一家人,您就当出来度假。”
高雄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北欧的灰色天空。
度假。呵。
酒店房间里,高雄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路政明给他倒了杯咖啡端过来。
高雄接过杯子,突然开口“路桑,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
高雄点头如捣蒜“对,身不由己。”
他喝了口咖啡,幽地说“我想回日本。我想吃拉面,我想泡温泉。中国太复杂了,你们陈董笑着的时候最可怕。”
路政明坐到对面,正准备安慰两句,高雄忽然坐直了身体。
路政明一愣。
眼前这个日本人的眼神变了。不是那个在保卫科被老王头追着骂的倒霉蛋,而是东丽株式会社的副社长。
“路桑。”高雄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陈董让我来当恶人,我认了。但既然要当,就当个专业的。”
路政明坐正了。
“你手里有没有熟悉的欧洲媒体?”
“花钱能搞定几家。”
高雄摆手“不要花钱买的。要正经财经媒体。你通过东丽的公关渠道放出消息,就说东丽副社长到了哥本哈根。看有没有记者主动来。”
路政明想了想,明白了。
风电行业正在地震,碳纤维巨头高管突然出现在风暴中心,这本身就是新闻。
当天下午,三家媒体发来采访邀约。
次日,酒店会议室。
高雄西装笔挺,态度温和,全程英语作答。前半程的问题中规中矩——东丽对欧洲市场的布局、合资公司产能规划、中日合作前景。
高雄对答如流。把天南重工和东丽的合资公司夸成了碳纤维工业的未来标杆。路政明坐在角落旁听,心里暗暗佩服这老狐狸的表演功力。
采访临近尾声。
丹麦《贝林时报》的记者突然追问“高雄社长,作为材料领域的资深人士,您如何看待当前欧洲社会对玻璃钢风电叶片环保问题的质疑?”
高雄放下咖啡杯。
他叹了口气,表情是那种“我本不想说但你既然问了”的为难。
“这个问题很敏感,我只能以工程师的角度谈个人看法。”
停顿三秒。
“玻璃钢叶片确实存在降解困难的问题,这是行业公开的秘密。但真正让我困惑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这些叶片的设计寿命只有十年?”
记者们的笔停住了。
“以现有工程技术,完全可以做到二十年以上。”
记者追问原因。
高雄摊手“我不好揣测同行的商业动机。但如果叶片二十年不坏,那维护更换市场每年少赚多少钱?大家可以自己算一笔账。”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补充道:“东丽内部做过测算,维斯塔每年仅叶片更换维护业务的营收就超过八亿欧元。如果叶片寿命翻倍,这笔钱就没了。”
记者们的笔飞速记录。
采访结束,高雄回到房间,把领带一扯,往床上一躺。
“八嘎……演得好累……”
次日,《贝林时报》头版——《东丽副社长质疑风电叶片计划性报废:维斯塔每年靠更换业务赚取八亿欧元》。
路透社当天转发。法新社跟进。德国《商报》发评论。
维斯塔公关部紧急发声明否认。但越否认,评论区骂得越凶。
“计划性报废”四个字精准戳中了欧洲消费者的命门——他们最恨被当韭菜。
四十八小时内,原本已经疲软的环保抗议运动再次点燃。几个大型环保组织发联合声明,要求欧盟对风电叶片使用寿命立法监管。丹麦两个反对党借机攻击执政党能源政策,要求彻查维斯塔。
哥本哈根市中心,万人游行,路线直指维斯塔总部。
有人举着高雄采访的报纸放大版当标语,有人抬着用废旧叶片碎片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