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吃完了饭,上了车,领车的头头清点了人数,长途客车又驶上了坑坑洼洼的106国道。
长途客车里一共两层,都是卧铺,低矮的平板床,放着有点脏的被子枕头。每个卧铺睡两个人,有的挤不下,睡三四个,本来核载38人的客车,足足载了48个人。
车厢里,有人脱了鞋,散发着汗味;有人抽着烟,烟雾缭绕;有人喝着酒,气味熏人。臭脚气,脑油味,劣质白酒味,烟油味,各种气味交杂混合,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车厢过道的前上方,悬挂着一台小电视机,有乘客嚷嚷看时,领车的会打开放一会儿录像带,大都是武打电影或者流行的歌曲。替班司机睡在驾驶位后面的卧铺里,领车的头头坐在前方车门旁边的座位上,有时和司机聊天,有时困了睡一会儿。
客车顺着106国道,穿县城,走乡镇,飞速行驶,时而刹停,不断拐弯,有时赶上有的国道损坏,还要绕道开进全是泥土坑洼的村庄。
驶入河北地界不久,我透过窗外,看着国道两边一片片厂房,有的厂区烟筒冒着黑烟,有的厂区空旷破落。这里也是平原,因为离北京近,工厂感觉比河南多了很多。
我啃了一个玉米面馍,喝了一点用废旧瓶子接的凉水,不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做梦了,梦见了母亲,他给我做了一碗白面面条,里面放了她种的青菜,盛到一个白瓷碗里,还用筷子滴了两滴香油。
香气扑鼻,我捧着碗,正要吃,只听见“吱哇”的刹车声,夹着“咔嚓”的颠簸声,车子停在了路边。
我的脑袋被刹车的急促,“哐当”撞到了靠着的玻璃上,梦也醒了,面条也没吃成,我竟然也感觉不到脑袋被撞击的疼痛。
“靠他妈,又扎胎了,肯定是有修车的龟孙扔的钉子!”
开车的司机骂骂咧咧,一边骂,一边把车停在路边,开门下了车。
替班司机也醒了,他和领车的头头也下了车,不一会儿,领车头头回到车上,喊到:“都下车吧,要换轮胎,都下去活动活动,该尿泡尿泡,该屙屎屙屎。”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又要宰客吃饭,吓了一个激灵,看到乘客们陆陆续续下了车,我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也下了车。
天色接近傍晚,西边的晚霞红彤彤,夕阳已经落下了半个身子,路边干枯的树枝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田野里,被蒙蒙白雪覆盖的小麦,一眼望去,在黄昏中,寂静空旷。
车停在了一个孤独的地方,远远望去,离下一个有房子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
天很冷,我冻得把棉袄紧了紧,冷风嗖嗖的。客车驶入河北后,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雪也少了很多。国道上,车轮压过雪层留下的车辙,不断延伸,像火车轨道一般。
司机与替班司机下了车,打开车辆中间下方的行李箱,把行李卸在了路边,有床单裹着的被子卷,也有化肥袋子装着的行李卷,还有比较时尚的帆布大包或者硬皮箱子。
不一会儿,路边就堆了一大堆行李,也有几个乘客也跑了过来,可能是担心行李丢了,过来帮忙卸车。两个司机和几个乘客都累的出了一头汗,领车的头头也跑了过来,客客气气的赶忙让烟。
“哎,妈了个逼,每次走这一段,就怕扎胎,来来,抽颗烟歇歇!”
一个中年男人接过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金属打火机,自己点上后,又赶忙给领车的方哥点上。
“老方,经常坐你家车,上次也是在这,扎胎了,不是你领车,是大胡子。”
老方抬起头,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猛抽了一根烟,叹了一口气。
“老弟啊!我们跑车不容易啊!在咱河南地界,停车吃饭,有熟人,车坏了打电话有人修。到了河北这边,可不敢修车!”
中年男人笑了笑问:“咋了?怕花钱?”
方哥急忙走到中年男人旁边,声音大了一点说:“怕花钱?去年大胡子也在这,补个胎,花了一千,还差点挨打,幸亏他提前给隔壁县的大哥打了电话赶了过来!”
中年男人惊讶了,旁边几个人也有点好奇,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问了起来。方哥没有说下去,扭头去和两个司机忙了起来。
三个人轮班用一个铁棍转动一个千斤顶,试图把车顶起来,然后再去换轮胎。可能车太重了,不一会儿,三个人都满头大汗,棉袄都脱了,车好像还是没有动静。
乘客们站在路边,因为太冷了,都在不停的走动。有几个男的憋不住了,跑到路边的沟里,解裤子就尿,几个妇女和女孩,羞的都转过了身。
我躲在一个大树旁边,躲着风,瑟瑟发抖。我看了看布兜里,玉米馍只剩下一个了,我开始担心干粮撑不到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