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衍的记忆中,苏远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清火城。
此后数百年,音频全无。
苏衍曾经派人找过,找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
后来,他就不再找了。
在他的印象里,苏远山就和死在了外面一样,是一段被埋在岁月深处的往事,偶尔想起来,也只是淡淡一叹,然后翻篇。
可是此刻,在提起苏远山的名字后,苏衍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一道最近几天一直出现在苏府内的身影。
那道身影很陌生,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熟悉。
他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和林晚棠说过一句话。
他只和苏家的下人交流,只和苏浅雪说话。
苏浅雪和那些下人,对他的身份没有半分质疑。
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那里,本就是苏家的一分子。
而那个人——
就是苏远山!
苏衍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僵立在戏台上,穿着那身大红喜袍,象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一动不动。
然后——
数百年前的往事,象是决了堤的洪水,呼啸着涌入了他的脑海。
……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那时候的天还很蓝,风还很暖,清火城的雨还没有这么多。
久到苏衍还没有蓄起胡须,面容甚至还很稚嫩。
那年,苏衍七岁。
七岁的苏衍坐在学堂外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墨迹斑驳。
一个小男孩蹲在他旁边,身上穿着下人的衣裳,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处打了几个补丁,却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污渍。
那是苏远山。
“柏言朝露映初日,远山暮霭伴归云。”
苏衍念出声来,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清脆。
他扭头看向苏远山,眼睛亮晶晶的,象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急着要与人分享。
“这是今天夫子教我的诗,有远山你的名字哦!我特意念给你听的!”
苏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象两道月牙。
“真的哎。”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羡慕,“只是可惜……远山是下人,不能陪着公子一起去学堂。”
苏衍眨眨眼,伸手拍了拍苏远山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修炼呀!”
苏远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亮起了光。
苏衍笑嘻嘻地继续说道,象是许下了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以后我就是柏言,你还是远山!我们要象诗里说的那样,做最好的朋友!”
阳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从孩童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
苏衍天资聪颖,修炼速度远超同辈,被族中长辈寄予厚望,当作下一任家主来培养。
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忙碌,要修炼,要读书,要学着处理族中事务,要应对各种应酬交际。
苏远山的天资也算不错,放在寻常修士中,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可他毕竟只是下人之子。
没有足够的资源,没有高深的功法,没有长辈的指点,他就象一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拼尽全力,也只能长出瘦弱的枝芽。
二人的身份差距,越来越大。
大到苏衍身边渐渐围满了各族的年轻俊彦,大到苏远山站在他身旁时,总会被那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
可他们的关系,却始终没有变淡。
苏衍依旧是那个会为苏远山念诗的少年,苏远山依旧是那个会认真听他说每一句话的朋友。
只是苏衍开始为苏远山的前途担忧。
他开始劝苏远山,劝她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远山,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苏衍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的天赋不差,只要你肯用心,将来未必不能……未必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他看到苏远山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修炼的渴望。
那里燃着的,是另一种火。
“公子,”苏远山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喜欢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