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明暗交错。
老夫人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凉薄的讥讽,并无半分慌乱。
旁人或许会怕刁奴胡乱攀扯、祸及府中管事,可她执掌永昌伯府数十年,最清楚朝堂与地方世家的相处规矩。
永昌伯府乃是正经勋贵门第,爵位世袭,扎根湖州地方多年,根基稳固,绝非寻常仕宦人家可比。
地方州县官员,素来要给伯府三分颜面。
更何况本朝律法,向来最厌“奴告主”的行径。
奴仆依附主家而生,身有家仆桎梏,即便主家真有疏漏,也轮不到下人越级举告,更别说肆意攀咬牵连。
这类案子递到官府,不问真假,先论奴仆悖逆无状,便是一桩重罪。
老夫人心底通透,早已看透其中关键。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语气从容笃定,不带半分焦灼:“慌什么,不过是阶下囚垂死挣扎的疯话罢了。”
“王福自知罪证确凿,八百两贪墨铁案难逃,流放重罪板上钉钉,横竖没有退路,便想胡乱攀扯,搅乱府中局势,妄图拖人下水、博取一线喘息之机。”
这话一针见血,戳破了王福的龌龊心思。
跪地禀报的外院仆役依旧神色惴惴,低声回话:“可那王福在牢中疯癫不止,口口声声说府中采买、库房好几位管事,常年与他互通往来、分吞银钱,若是官府开堂审讯,他便要一一供出,绝不独自担罪。”
桂嬷嬷立在一旁,闻言眉头微蹙,面露忧色:“老太太,大太太,外院管事各司其职,或多或少都与采买账目有所牵扯。”
“若是这刁奴疯咬一通,无辜之人也会被牵连其中,届时府中人心大乱,难免生出不必要的风波。”
周嬷嬷也适时附和:“奴婢担忧的是,官府纵然知晓奴告主不合规矩,却也不会全然置之不理。”
“若是例行传唤问话,一来二去,难免污了伯府名声,惹人非议。”
内宅妇人顾虑的是名声与安稳,可老夫人看得更远,通透利落,早已想好了全盘应对之法。
她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沉静威严,字字稳妥:“无妨,这点分寸,知县定然拿捏得住。”
“稍后我便让严忠去县衙递个口信,只说府中积弊已然彻查厘清,该办的罪、该追的赃,府中绝不姑息,已然全数处置。”
“府内规制肃清,不想再因一个罪奴,反复惊扰官府、徒增无谓纷扰。”
勋贵府邸递出的体面话,从来都不是请求,而是提点。
湖州知县久居官场,深谙处世之道,绝不会为了一个犯下重罪的奴仆,去得罪根基深厚的永昌伯府。
老夫人继续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其一,伯府有爵有势,是本地正经勋贵,体面威仪不容轻辱。”
“其二,奴告主本就是律法大忌,官府素来厌弃这类纠缠不清的案子。”
“其三,此案证据完整、罪责分明,王福贪墨属实,所谓攀咬全无实证,不过是囚徒疯语。”
“知县只需顺水推舟,呵斥王福刁奴悖逆、诬告主家,加重其罪责,再对其余被攀咬的管事判一个查无实据、不予追究,便可了结此案。”
“既成全了律法公允,又给足了伯府颜面,两全其美。”
一番话落地,彻底点透了其中利害。
屋内众人尽数释然,悬着的心悄然放下。
姜晚静静立在一侧,始终沉默听着,眼底暗自赞许。
老太太能稳坐伯府内宅主位数十年,绝非单凭资历,这份遇事不慌、一眼看透本质的定力与手段,远超常人。
她心中同样清明,老太太这番安排,已然堵死了王福借攀咬翻盘的所有可能。
只是她比老太太多思虑了一层。
官府可以压住案子、驳回诬告,可王福这番疯言,已然传进了伯府外院。
外院下人鱼龙混杂,常年经手采买、库房、田庄各项银钱往来,多半人手底都藏着些许小动作。
或克扣零碎银两,或虚报小额损耗,或私拿物料,算不上重罪,却也是实打实的违规逾矩。
如今王福一案闹得满城风雨,又放话攀咬众人,外院势必人心惶惶。
胆小怕事的,定然会连夜收拾细软、伺机逃窜,心存侥幸的,会暗自藏匿赃银、销毁痕迹,心思狡诈的,说不定还会抱团串联,提前串供遮掩。
案子能被官府按住,可府中人心动荡,若是不及时稳住,只会滋生更多隐患。
思虑至此,姜晚抬步上前,从容开口:“老太太思虑周全,这般处置最为妥当。只是儿媳以为,官府之事是外患,府中人心是内忧,外患可平,内忧不可不防。”
老夫人抬眸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