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裹着厚披风站在廊下,看秋棠提着铜壶往炭盆里添炭,火苗刚蹿起来,就被冷风压得缩了回去。
她指尖还攥着一页纸,是今早刘嬷嬷借送炭的名义递进来的。
上面写得不多,就一行字。
——今日到的货,怕是有问题。
姜晚把纸页叠了两折,搁进袖口深处,转身进了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前院就闹开了。
秋棠快步跑进来时,嘴里还哈着白气:“太太,采买的炭到了,可那炭不对劲,奴婢让搬运的伙计把麻袋解开看了,表面一层是整炭,底下全是碎渣,还有几块刷了黑漆的石头混在里头。”
“王管事不让奴婢细查,只说是什么冬日炭窑减产,能收到这个品相的已是难得,还说太太若不肯收,今年怕也补不上第二批了。”
姜晚听完,手里的茶盏搁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补不上?
王管事这话说得,像是府里离了他那批掺石头的炭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似的。
她起身,从架子上扯下那件厚披风,往肩上一搭:“人在哪?”
“前院角门,车还没卸呢!”
姜晚跨出门槛,披风的下摆被风卷起来,拍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秋棠小跑着跟在后头,手里还揣着刚才抄的入库单。
前院角门处停着三辆板车,麻袋堆得高高的。
搬运工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跺脚,看到姜晚出来,自发往两边让了让,露出站在最前面的王管事。
王管事拱了拱手:“大太太,这炭确实不大好看,可今年窑口那边交来的货就这品相,小人也是按规矩运回来的……”
姜晚走到板车前,随手抽了一个麻袋,解开绳口。
她往下一翻,表面的炭块还算能看,再往下刨,掌心里拢住的尽是黑乎乎的碎渣,还带出两块刷了黑漆的石头,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比炭重多了。
她把石头往王管事脚下一扔,滚了两圈停在他鞋尖前。
“按谁的规矩?”
姜晚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搬运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管事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张了张嘴,又闭上。
围过来的下人也越来越多。
添炭的、扫院子的,连厨房那边两个帮厨的丫头都端着筐子假装路过,脚步却钉在廊檐下不走了。
姜晚把掌心的炭渣倒回麻袋,拍了拍手,回头对秋棠道:“搬一袋到松鹤堂去,就在院子当中过秤。”
“太太?”王管事脸色变了,“这点小事,何须惊动老太太……”
“小事?”姜晚偏头看他,语气不咸不淡,“三百斤的损耗是小事,掺石头的炭也是小事,那王管事跟我说说,什么事才算大事?”
王管事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不敢再拦。
秋棠手脚麻利,招呼两个婆子抬了一袋炭就往松鹤堂走。
姜晚跟在后头,王管事磨蹭了两步,到底还是跟了上来。
松鹤堂院门敞着,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手边搁着一碗热茶,膝上搭着一条灰鼠皮的薄毯。
手边搁着一碗热茶,膝上搭了条灰鼠皮的薄毯,眯着眼看院角那棵老榆树的枯枝在风里晃。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抬眼,等姜晚走到近前屈膝行礼了,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碗。
“这是唱哪出?”老太太放下茶碗,“大冷天的,搬一袋炭到我院子里来晒?”
姜晚没急着答话,反而侧身让出一条道,让两个婆子把那袋炭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老太太,儿媳本不该拿这等琐事来扰您清静,只是今儿入库的冬炭,儿媳有些拿不准,想请您掌掌眼。”
老太太“哦”了一声,目光这才落到那袋炭上。
她没有多问,只朝身后递了个眼神。
桂嬷嬷会意,利落地搬出一杆铜秤,铺了一块旧布在地上,解开麻袋往布面上哗啦一倒。
碎渣、黑灰、还有那几块刷了黑漆的石头,全都摊在了明面上。
桂嬷嬷弯腰扒拉了几下,从碎渣里捡出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举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您瞧,这是鹅卵石,涂了一层黑漆,混在炭里充数呢,不上手摸,光看还真瞧不出来。”
老太太没接那块石头,甚至没多看一眼。
她只是抬起眼皮,目光不紧不慢地掠过门口站着的王管事。
王管事的脸绷得像块冻硬的抹布——又臭又僵,额角还渗出一层薄汗。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老太太,窑口交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小人也没拆袋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