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一场寒潮来得猝不及防,前日还晾着秋阳的院子,一夜北风吹过来,连廊下铜缸里的水都结了薄冰。
天骤然冷下来,各房的冬用便也跟着紧了起来。
棉衣、冬炭、皮褥子,样样都要。
今日一早,便陆陆续续有人寻到姜晚院子里来了。
往年走的是旧例,老太太掌眼,丁嬷嬷批条,王福采办,年后一把总账抹平也就过去了。
今年不一样,丁嬷嬷被逐,王福的账被姜晚敲打过一回,底下的人摸不着风向,反而比往年要得更凶。
方氏那边的瑞阁头一个递了条子,说二老爷连日温书,手脚冻得发僵,要多加两筐银霜炭。
周姨娘虽没有开口,但东跨院的丫鬟来领冬衣时,多问了一句:“晖哥儿的棉袍袖子短了半寸,不知能不能换一件新的。”
话递到姜晚跟前时,人已经走了,留下半句没说出口的踌躇。
姜晚把这几件事叠在一起,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的别扭在里头。
冬炭不够、棉衣尺码对不上、领用记录和库存写的是两笔账。
她翻了两天的册子,越翻越觉得外院的采买和库房之间,隔着一条填不平的沟。
炭棉这些东西不及绸缎药材贵重,但用量大、通道多,中间最方便做手脚。
如今她接手了,有人却还在按老规矩伸手。
"刘嬷嬷在哪?"
"应该在库房北间盘存。"秋棠道,"前几日太太吩咐清点旧料,她每日午后都过去。"
姜晚合上册子:"传她到东院书房来,我有事要问她。
”
秋棠心领神会地退出去。
姜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细小冰碴扑面。
掌家根基在钱粮,账目不清等于握不住府中权柄。
她可以容人一时糊涂,但不能容人把她的客气当软柿子捏。
刘嬷嬷到得比预想快,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棉衣,站在门槛外,先跺了跺鞋底的泥,才跨了进来。
她进门先反手把门带严了,才朝姜晚屈膝行礼。
“大太太,您找我?”
书房不大,说是书房,其实不过是是姜晚从正院拨出来的一个偏间,平日用来放账册和抄写节礼单子。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炭盆刚添过,还没来得及烧透。
“坐。”姜晚从案后抬起头,把一摞册子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地方,“天冷,先喝口热茶。”
刘嬷嬷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几本簿册,都是库房呈上去的冬料登记。
“大太太这几日在看库房的账?”
“不止库房的。”姜晚亲自给她倒了茶,“外院采买的单子我也对了。”
“冬炭这一项,库房登记入库一千二百斤,但各房实际领走的,加起来只有八百斤上下,剩下的四百斤去了哪里,王福那边报的是‘正常损耗’。”
她说着,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到桌面上,手指还在上面的“损耗”二字上点了两下。
刘嬷嬷没接这个话,端着茶杯暖了暖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茶汤里的碎叶。
院子里北风刮得窗纸哗啦响,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爆开一粒火星的声音。
“大太太既然问到这个份上……”刘嬷嬷抬起眼,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试探,“老奴斗胆问一句,大太太是想听明面上的说法,还是听实话?”
姜晚没被她这句话堵住。
“嬷嬷跟我说话,什么时候轮到我只选一样听了?”她把手收回袖子里,语气不紧不慢。
“明面上的也好,实底子里的也罢,嬷嬷只管讲,我分得清。”
刘嬷嬷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认定了什么的释然。
"大太太这话,老奴等了有些日子了。"
“那老奴就直说了。”刘嬷嬷放下茶杯,“王福这十几年,一直想插手库房的共管权,老太太跟前他不敢明着来,就在下面做小动作。”
“这回冬炭的账面上记的是‘正常损耗’,老奴手里另有一本底账——入库的只有九百斤,不是一千二。”
姜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九百斤入库,报一千二,虚报了三百斤。
加上各房实际领走的八百斤,王福手里结余的只有一百斤,也就是说,他虚报的那三百斤,是一粒炭都没进的纯空账。
姜晚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意顺着喉头滑下去,才慢悠悠放下茶盏。
“王福那边采买入库的账,都要经你的手,他虚报损耗、以次充好,刘嬷嬷您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吧?”
刘嬷嬷没有避讳,坦然道:“去年冬料采买的时候,他就来找过老奴一趟,说要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