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瞧见她面上的倦色,与林卿辞对了个眼色,便起身轻声道:“祖母歇着罢,孙女改日再来陪您说话。”
老夫人摆摆手,口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已有些昏沉。
许岁宁轻手轻脚退出来,林卿辞也跟着出了帘子。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廊下,许岁宁转身,朝他福了福身,低低道:“辞表哥留步,我先回去了。”
林卿辞站在廊柱旁,廊上的灯火斜斜落下来,照得她银红窄袄上的暗纹一闪一闪的,更衬得她那截腰身盈盈不足一握。
他目光落在她细眉下那双温婉如烟云的眼睛上,心里那股酸涩便又涌上来,负在身后的手愈发收紧了。
眼看着她转身,纤瘦的背影沿着游廊渐渐走远,林卿辞心下一急,忙往前迈了几步,伸出手似想拉住她:“宁姐儿,你等等。”
许岁宁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长睫微微扬起:“辞表哥还有事?”
林卿辞手顿在半空,指尖微蜷,终是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他喉结微滚,低声道:“宁姐儿,我……我想与你赔罪的。过往种种,到底是我错了。”
许岁宁闻言微怔,片刻的恍惚过后,便明白了他在说当初的那些事。
那些事,搁在从前那个刚回府的小姑娘身上,确是塌了天的委屈。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回冬日,早起去给祖母请安,不知是谁在阶前泼了一盆水,冻了薄薄一层冰,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摔在石阶上,膝盖磕得青紫,掌心蹭破了皮,冰碴子硌进肉里,血珠子混着冰水往下淌。
她爬起来时,远远瞧见几个表姐妹躲在月亮门后头捂着嘴笑,为首的便是许娇,身旁站着的几个里,便有林卿辞。
他没笑,却也没走,只别开了脸。
那会儿她疼得厉害,却一声也没哭,自己撑着爬起来,回院里换了衣裳,抹了药,照常去给祖母请安,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时对她而言天大的事,如今回头再看,反倒不重要了。
她面上只摇摇头,弯了弯唇:“都已经过去了,往事不必再提。我亦不会有怨,辞表哥也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林卿辞眉头不由蹙了蹙,目光落在她恬淡的面容上。
他倒宁愿她是怨的,哪怕瞪他一眼,摔一句狠话,甚至打他一巴掌,都好过这样轻轻揭过去。
好似他这人,于她而言原就是无足轻重的。
他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许岁宁见他不再开口,便颔了颔首,转身走了。
林卿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隐在回廊尽头,负在身后攥紧的拳这才慢慢松开。
他垂了眼,自嘲般笑了笑,转过身往外走去,步子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之后几日,许岁宁便安安静静地在裴府待着。
眼看着离她生辰越来越近了,府里也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洒扫的、摆花的、布置庭院的,人来人往,是过去两年里从没有过的阵仗。
裴府的下人们脚下生风,脸上带着喜气,见了她便远远福一福身,嘴里说着“给奶奶道喜”,可那笑意底下却浮着一层敷衍,匆匆便过去了。
许岁宁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回屋了。
她倒没见过,有哪家女眷的生辰宴上,添置的都是男子应酬之物。
月容自外头回来,气得脸都红了,帘子一掀便压着嗓子道:“奶奶,那后厨准备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他们分明知道奶奶喜欢清淡些的,可……”
话未说完,许岁宁便摇了摇头。
她正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梅树上,枝丫间空落落的,一只雀儿也没有,风从枝头过,什么也留不住。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声音淡淡的:“本就不是特意给我办的,不过是借了个由头罢了。”
月容憋了半响,终于没忍住:“奶奶你是不知道,那许二小姐听说了您生辰宴大办,当日便去寻了大夫人和大爷,哭了好一场。外头的人都说,她是怕奶奶得了势,自己便被忘了。谁曾想,后头便跟个没事的人出来了,走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呢。”
许岁宁没有应声。
书搁在膝上,亦没有翻页。
她心里其实清楚。
那许娇去闹,王氏自然要哄,裴知衡自然也要哄。
至于怎么哄的,左不过是告诉她,这生辰宴明面上是给她许岁宁办的,实则是为了迎那位帝师。
娇姐儿听了这话,自然便高兴了。
她一个嫁过来两年,连夫君的正眼都没得过几回的人,哪里值得府里这样大张旗鼓地庆贺生辰?
说到底,她这生辰原就是个幌子,连她自己也不过是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