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家中父母早逝,自幼便被二舅母带在身边。
她对他原是有些印象的。
当初刚回许家时,这位辞表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相,嘴又甜,最得老夫人欢心。
可他那时总觉着她回来会挤走许娇,便跟着几位表姐妹一道,明里暗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
今日她院里的花被折了,明日她新做的衣裳不知怎的沾了墨,后日请安时“恰好”没了她的位置。
后来还是祖母发了话,说许娇不会走,那些小动作才渐渐歇下去。
一晃数年未见,乍一照面,许岁宁只觉恍惚。
眼前人比记忆中高出许多,肩宽背直,眉目间褪去了少年人的跳脱,添了几分沉稳,倒真是长开了。
林卿辞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原以为里头只有祖母一人,脚步迈得随意,嘴边还噙着笑,不想一抬眼,榻上竟还有个人在。
只见那人一袭银红锦缎的窄袄,身姿纤秾有度,细眉弯弯似新月,偏生那眉尖似蹙非蹙着,眼眶红红的,睫上犹挂着些水光,一眨便摇摇欲坠,瞧着很是娇怜。
一头乌发蓬松松的,只斜斜插了一根翡翠簪子,随着她抬袖拭面的动作微微晃动,更衬得她肤色似雪,姣花照水。
林卿辞愣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细眉下那双泪光点点的杏眼上,心口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漏跳了半拍,又咚咚地紧跟上好几下。
待那女子垂下眼,细细咳了两声,他才蓦地回过神来,忙将视线错开,又觉得不妥,再移回来时,脸上已不自觉地浮了一层薄薄的热意。
他清了清嗓子,脱口笑道:“这个妹妹我怎不曾见过?”
老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拿指头虚点着他笑骂道:“辞哥儿,你莫要浑说。往日里你可没少给人家使绊子的,怎么这会子倒装起糊涂来了?”
许岁宁闻言,这才从怔忡里回过神来。
她忙从榻上起身,理了理裙裾,福了一福,低低道:“原是辞表哥,多年不见,表哥瞧着清健了许多。”
林卿辞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些,指节抵着掌心,生出一层潮腻的汗意,面上却撑着一派从容,回了一礼:“宁姐儿见外了。原是想来拜会一下祖母的,不想祖母这热闹着。”
话一落下,耳根却已红透了,热辣辣地一路烧到脖颈去。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视线便落在她鬓边那根翡翠簪子上,随她低头的动作晃动着。
他忽又想起什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目光在她娇柔妩媚的面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了。
过往种种,他一直心中有悔。
当初少年心性,总觉得她是外人,来了便会把许娇挤走,便跟着旁人一道作践她。
如今想起来,她当初不过是个被接回来寄人篱下的小姑娘罢了,面嫩得跟朵花苞似的,夜里一个人缩在屋子里,蜡烛也不敢多点一根。
他记得有一回她端的茶盏被他撞翻了,热茶泼了她一手,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一声没吭。
他后来想过许多次要同她告罪,可眼前人儿性子软,平素总不出门,成日里闷在自己院里绣花看书,他寻也寻不到好机会。
再后来她嫁了出去,他便总是能想到当初欺负她时,她那双倔强清透的双眸,明明眼眶都红了,却偏咬着唇不肯掉一滴泪,看着柔弱,里子却硬得很。
今番乍然相见,那些压了许久的情绪,便都有些憋不住了。
可到底怕她还记着旧事,他便只佯装方才那一句“不认得”是说真的,想着给她个台阶下,也给自己留个体面。
许岁宁倒并未显露出什么芥蒂来,只含笑问了一句:“辞表哥近来可好?”
林卿辞喉头动了动,正要答话,老夫人靠在榻上,便已经替他答了:“自是好的,这一辈里,就数他最出息,如今已是个将军了,前些日子刚从北边回来,皇上还赐了东西呢。”
说着,她又叹口气,“只是最叫人头疼的,还是不愿成婚,媒人踏破了门槛,他倒好,躲得人影都不见。”
林卿辞生怕老夫人再说出什么来,忙出声阻拦:“祖母!”
老夫人一指他,笑道:“宁姐儿,你瞧,还害臊了。堂堂一个将军,一提亲事便跟火烧了尾巴似的。”
许岁宁在一旁抿唇含笑,眉眼弯弯的,很是好看。
林卿辞见她笑了,心里也跟着松了一松。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停了一停,随即飞快移开,佯装随口问道:“宁姐儿瞧着似不大好,可是病了?”
许岁宁闻言,颔了颔首:“偶感风寒,不是什么要紧事,劳表哥挂心了。”
林卿辞看着她那模样,她不说,可他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