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羊祤昋坐化
    陆云归走到榻前,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目光在羊祤昋身上停留片刻,一缕真气悄然探出,在羊祤昋体内游走一圈,然后缓缓收回。

    经脉尽断,丹田枯竭,精血已干,大限已至,神仙难救。

    羊祤昋看着陆云归平静的面容,笑了:“表哥不必难过。多亏这些年家族照料,你让人送来的那些灵物,让我多撑了这许多年。否则,我早在十数年前就该去了。能多活这十数年,能看到谶晷他们三人筑基,能看到羊家融入陆家繁衍生息,我已经知足了。”

    陆云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小羊,这些年,我都看在眼中。”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真正扛起过一个家族的人才懂得的分量。

    “放心,羊家......我会当做陆家修士对待。”

    羊祤昋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苍老,却畅快淋漓。

    “哈哈!有表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羊祤昋,可以安心去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收敛了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陆云归,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一亮。

    “表哥,陆家必定能够一飞冲天。到时候,我羊家......也会如同诸葛家辅佐大干一般,世代辅佐陆家。”

    陆云归闻言,微微挑眉,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你的野心,倒是比我大得多。”

    羊祤昋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这间楼阁,穿透了莲渊境,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我知道,表哥自幼便异于常人,心中抱负,胸中丘壑,远不是我能够理解的。只是当年受限于灵根,才蹉跎半生,困于浅滩......”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期许,一字一句道:

    “一朝得道,扶摇直上,定然能够开创万世基业。”

    他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起来,如同暮鼓晨钟,在这间古朴的楼阁中回荡:

    “潜龙在渊数十载,一朝破壁九重天。”

    羊家世代研习阵法符录,却鲜有人知,羊家在推演一道上亦有涉猎。那是一门比阵法符录更加玄奥、更加耗费心血的学问——推演天机,窥探命运,测算未来。

    只是羊祤昋修为太低,不过筑基中期期,推演一道于他而言,如同蝼蚁仰望苍穹,能窥见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可就是这一粟,他用了整整八十三年。

    八十三年前,再次见到陆云归时候,陆云归已经成功筑基,便隐隐感觉到这个表兄的不凡。从那一天起,他便开始推演。

    用羊家秘传的推演之术,用自己的精血,用自己的寿元。每一次推演,都会看到一些模糊的片段——一条潜龙在深渊中游弋,鳞片暗淡,气息微弱;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劈开深渊;一条巨龙冲天而起,鳞片金光璀灿,一爪撕裂九重天。

    他看不真切,却深信不疑。

    如今,他终于说出了这个推演的结果。不是对别人,而是对陆云归本人。

    话音落下,羊祤昋的目光依旧望向窗外。

    晨光正好,穿过窗棂,洒落在他枯瘦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释然的笑容。

    曾经在危难之际带着族人南下、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推演天机、曾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闪铄着光芒的眼睛,终于轻轻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若非推演耗费十数年寿元加之用过不少禁术,也不至于服用不少延寿的灵物依然止步于一百八十九岁。

    呼吸,停止。

    生机,断绝。

    楼外,陆慕钦忽然抬起头,目光望向三楼的那扇窗。

    他感觉到了什么。

    陆慕辰也抬起头,神色微微一凝。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向着那扇窗,深深躬身。

    楼中,陆云归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这个表弟。

    羊祤昋的面容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枯瘦,蜡黄,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容。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微微下垂,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

    陆云归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那是悲伤,却又不仅仅是悲伤;那是惋惜,却又不仅仅是惋惜;那是一种对逝者的敬意,是一种对生命的感悟,是一种对这个表弟八十多来默默付出的铭记。

    良久,他缓缓起身。

    衣袍轻轻拂过榻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站在羊祤昋面前,深深躬身,一揖到地。

    然后,他转身离去。

    身影凭空消失,没有惊起一丝涟漪。

    三日后。

    陆家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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